规则失效的第一秒,老宅笑了。
不是比喻。
走廊两侧的墙纸后面,真的传出了笑声——细的、粗的、男的、女的,几百种笑声叠在一起,像是有几百个人贴着墙根,等这一刻,等了很久很久。
水晶吊灯上的眼睛全部睁开。楼梯扶手变成了某种柔软的东西,摸上去温热,还带着脉搏。每一扇门都在轻轻晃动,像呼吸。
【警告:规则已失效。】
【当前时间:凌晨3:00。】
【祝各位玩家,死得愉快。】
最后那四个字,不是系统的标准字体。
是手写的。
刘枫盯着那行字看了半秒,转身就跑。
不是怕墙上的东西。墙上的东西怕他——哪怕规则失效,它们也只敢笑,不敢拦。
他跑,是因为餐厅里所有的人,都在往他身后看。
看那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女人。
红嫁衣。盖头垂到腰际,看不清脸。赤着脚,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发白的红绳。
她走得不快。一步,一步,像在走一条走了很多年都没走完的路。
喜乐。
刘枫听见了喜乐。唢呐声被拉得很慢很慢,慢到变了调,喜庆的曲子硬生生拖成了哀歌。不知道声音从哪儿来,老宅的每一寸空气都在响。
"客人……"
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很年轻,甚至称得上温柔。
"你是来……喝喜酒的吗?"
离她最近的一个玩家瘫在地上,哆嗦着答不出话。
她等了三秒。
"不回答,就是看不起我这杯喜酒。"
【本副本剩余玩家:138人。】
人群炸了。
二十几个人四散奔逃,尖叫声、哭喊声、撞翻桌椅的声音搅成一团。刘枫被人流裹着往门口冲,眼镜男死死跟在他旁边,一边跑一边喊:"撑住!规则时效只有一小时,熬到四点——"
"熬不到。"刘枫打断他。
他看得很清楚。
女人站在原地没动。可每有人冲出餐厅大门,走廊两侧的墙里就伸出无数只手,把人拖进去。
【本副本剩余玩家:131人。】
【本副本剩余玩家:124人。】
门,是死路。
"往回跑!"刘枫一把拽住眼镜男,逆着人流冲回去,"她在赶羊!所有出口都是陷阱,她要把人逼回餐厅!"
眼镜男被拽得一个踉跄:"回去?!那不是送死——"
"走廊里那些手,每一只头顶都有恐惧值,它们不敢碰我。"刘枫盯着那袭红嫁衣,一字一句,"真正有问题的,只有她。"
她头顶的数字,是零。
【恐惧值:0】
刘枫的天赋,是把受到的恐惧十倍返还。可刚才隔着整条走廊他就试过了——他瞪她,她连顿都没顿一下。
十倍返还的前提是,对方还有恐惧可以接。
而她的恐惧值,恒等于零。
不是不怕。
刘枫盯着那个"0",忽然明白了,后背窜起一阵凉意。
是坏了。
一个人怕到极致、怕得太久,感知恐惧的那根弦就会烧断。她已经恐惧到——连恐惧都感觉不到了。
这种存在,没法讲道理。
唢呐声近了。
刘枫拽着眼镜男在走廊里狂奔。身后的喜乐不紧不慢地跟着。她始终没跑,可无论他们怎么拐弯,那袭红嫁衣永远立在走廊尽头,盖头轻轻晃着,像钟摆。
第三次被逼回同一条走廊时,刘枫看见了那面镜子。
餐厅的落地镜,裂纹从镜框一直裂到镜心。
以及镜框上那行还没干透的、潦草的手写字:
【进去。里面比外面安全。】
眼镜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魂都飞了:"规则五!镜子!你疯了?!"
"规则失效了。"刘枫说,"所有规则。"
"包括'不能碰镜子'。"
喜乐声,停在了走廊入口。
红嫁衣站在那儿,离他们二十米。
刘枫一步一步朝镜子走去。眼镜男想拦,没敢,最后咬着牙退到了墙角。
距离镜面还有三步时,红嫁衣动了。
她第一次动了真怒。
红影一闪,二十米的距离被瞬间抹平,一只苍白的手带着阴风,直取刘枫后心——
刘枫没有躲。
在她扑到面前的最后一刻,他看见了她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,鬼使神差地,问了一句:
"你这根红绳……是在等谁?"
那只手,停在了他心口前半寸。
整座老宅,忽然安静了。
喜乐停了。墙上的笑声停了。吊灯上的眼睛齐刷刷闭上。
红嫁衣僵在原地,盖头剧烈地颤抖。
刘枫看见她头顶那行恒等于零的数据,第一次出现了乱码——
【恐惧值:0】
【数▲■据▲乱■码▲】
【玩家编号:0001】
【滞留时间:■■■■天】
管家说的是真的。
她不是NPC。
她是玩家。第一个玩家。编号0001。
"我……"盖头下面,那个温柔的声音第一次裂开一道缝,像在回答他,又像在问一个不存在的人,"我在等……"
"我在等谁?"
她抱着头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长鸣。整座老宅的玻璃同时炸碎,墙里的黑手齐齐缩回,连空气都在退避。
刘枫没有浪费这一秒。
他转身,一步跨进了镜子里。
冷。
第一个感觉是冷。像整个人沉进了冬天的井水,四面八方都是粘稠的、带着霉味的黑暗。
【警告:玩家刘枫进入隐藏区域——"镜中世界"。】
【该区域不存在于副本地图。】
【警告:该区域无法存档。】
【在此区域死亡,即为真正死亡。】
刘枫落地,抬头。
然后,他看见了他们。
无数个人。
一眼望不到头的镜背大厅里,密密麻麻站满了人。穿旗袍的,穿长袍马褂的,穿中山装的,穿工装的,穿睡衣的,穿西装的……他们一动不动地立在黑暗中,像一片沉默的树林。
最前面,一个穿棒球服的年轻人瞪着他。
是走廊里那个被"怪物"拖走的青年。
"是你?!"棒球服青年失声喊出来,"你也死了?!"
"我没死。"刘枫说,"我自己走进来的。"
唰——
整片"树林",齐刷刷转向他。
几百双眼睛在黑暗里亮起。那眼神刘枫很熟悉——是溺水的人看见浮木的眼神。
"你自己……走进来的?"棒球服青年的声音都劈了,"你知不知道这鬼地方是什么?!他们说,有人在这儿找了几十年出口!几十年!根本没有出口!"
"有。"
人群最后方,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人群向两边分开。一个穿暗红旗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出来。她太老了,老得像一截枯木,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"老身进来那年,是民国三十七年。"她盯着刘枫,"老身亲眼,见过有人走出去。"
"谁?"
老太太抬起枯瘦的手指,越过刘枫的肩膀,指向他身后的镜面——
指向镜子另一头,那个抱着头、僵立在餐厅里的红嫁衣。
"她。"
"她是第一个被拉进这个副本的玩家。"
"也是唯一一个,找到出口、走出去的。"
老太太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
"只不过走出去那天——她就变成了'主人'。"
"所以孩子,你记住。"
"在这个副本里——"
"出口和牢笼,是同一个东西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