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中世界没有灯,但刘枫看得很清楚。
大厅——如果这能叫大厅的话——一眼望不到头。头顶没有天花板,只有一层缓慢流动的、水银一样的东西。几百个人站在黑暗里,把他围在中间,几百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刘枫下意识地扫了一眼。
【恐惧值:12】
【恐惧值:8】
【恐惧值:21】
他愣了一下。
这些人头顶的数字,低得可怜。在老宅里,随便一只从墙缝里渗出来的影子都有上千的恐惧值。而这些被"抹杀"的人……
"别看了。"旗袍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他面前,"在这里面待久了,什么都会被磨平。恐惧也一样。"
"老身姓沈。你叫我沈婆婆便是。"
刘枫定定神:"沈婆婆,我需要知道三件事。这是哪儿,你们是谁——还有,我怎么出去。"
"出去?"人群里有人嗤笑,是棒球服青年,"出得去我们还待在这儿?——"
"他出得去。"沈婆婆打断他,一字一句,"他是活人。他是自己'走'进来的。"
"镜子拦得住死人,拦不住活人。规则失效的这一个小时,镜子就是一扇门。"
人群骚动起来。
"但是——"沈婆婆话锋一转,"四点一到,规则回来,镜子重新变成墙。到那时候还在镜子里的活人……"
她抬起枯瘦的手指,指了指头顶那层水银。
"会被当成'数据错误',直接抹平。连进这片林子的资格都没有。"
刘枫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看向镜面——从他这个角度,镜子是透明的。他能看见餐厅,看见那面落地钟。
三点二十一分。
"我还有不到四十分钟。"刘枫说,"抓紧时间。第一个问题——你们到底是谁?"
沈婆婆沉默了几秒。
"老身民国三十七年进来的。那年老身十九岁,在自家阁楼照镜子,镜子里的'我',忽然冲老身笑了一下。"
"老身违反了规则。就进来了。"
她抬手,缓缓划过大厅里黑压压的人群。
"他们也一样。穿长衫的,是前清时候的人;穿工装的,是五六十年前的;那个穿西装的,进来才半年。"
"违反规则的人都会被'抹杀'。可'抹杀'不是死——"
"是收容。"
刘枫的后背一点点凉上来。
八百多个被抹杀的人。而他们背后,是几十年积下来的、成百上千的"树林"。
"第二个问题。"他深吸一口气,"你们说,有人从出口走出去过。"
"是。"沈婆婆点头,"镜子最深处,有一面'镜底'。那里有一扇门,是这个副本真正的出口。"
"老身亲眼看着那个女人走进去,又看着她走出来。红嫁衣,红盖头。出来那天,整座老宅都在给她磕头。"
"她成了'主人'。"
棒球服青年在旁边咬牙:"所以这破地方根本没打算让人活!违规的进镜子,找到真出口的变主人——那熬满72小时、走'正常出口'的呢?!他们总该回家了吧?!"
沈婆婆笑了。
笑得刘枫心里发毛。
"孩子,你以为,宅子里那些服务员、管家、墙上的影子……是哪儿来的?"
大厅里死一样静。
"老身在这镜子里看了几十年。每隔一阵子,就有人熬满七十二个时辰,欢天喜地推开那扇'正确的门'。"
"然后,宅子里就会多出几张新面孔的'东西'。"
"老身数过。"她一字一顿,"走出去多少人,就多出多少只。几十年,一个都对得上。"
刘枫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说话。
三条路。
违规——进镜子,当"藏品"。
通关——出假门,当NPC。
找到真出口——当"主人",做这栋宅子新的牢头。
这个游戏根本没有赢法。它所有的"出口",都只是三种不同的笼子。
"不对。"
刘枫忽然开口。
沈婆婆抬眼看他。
"这三条路,都是'它'给的。"刘枫一字一句,"它给的路,走到头都是笼子。"
"第四条路——得自己凿。"
沈婆婆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东西。
"几十年了。"她轻声说,"这片林子里的人,想过逃,想过死,想过疯。没人想过'凿'。"
"孩子,老身帮你。"
她转身,拐杖顿地:"都听着!把你们知道的,倒豆子一样倒给他!哪面镜子通哪儿,哪面墙后面有东西,'主人'怕什么、什么时候犯病——他只有三十分钟!"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,是刘枫这辈子听过最疯狂的二十分钟。
几百个人,几十年的观察,压缩成碎片灌进他的脑子——
哪面镜子对着哪条走廊。三楼有扇永远锁着的门,门后每晚传出打算盘的声音。管家每七天换一次,换下来的去了哪儿,没人知道。红嫁衣每个月圆之夜会对着镜子梳头,一边梳,一边哭。
还有人说起那件事——
"规则纸上那些手写的字,你也看到了吧?"一个穿长衫的老者压低声音,"每隔几年就冒出来一次。笔迹,几十年没变过。"
"是谁写的?"刘枫问。
"没人见过他写字。"老者摇头,"但老朽劝你一句——那些字,可以信,不能全信。"
"几十年里,它救过很多人。"
"也养肥过很多人。"
刘枫把这个疑点压进心底,抬头看镜外。
三点五十一分。
"我该走了。"
人群忽然安静。
然后,从四面八方,一只只手伸过来,手里攥着东西——纸条、布条、缺了角的照片、断了绳的铜钱。
"小兄弟,我叫孙宇,家住临江市建设路,我妈叫……"
"先生,帮我带句话,就说我对不起……"
"这是我闺女的生辰,你若出去,帮我看看她过得好不好,她今年……该四十七了……"
刘枫的手在抖。
他接不下。几百个人的几十年,他两只手怎么接得下。
"都住口。"沈婆婆的拐杖重重顿地。
人群安静了。
老太太走到刘枫面前,从怀里摸出半张照片——边缘被摩挲得发圆,照片上是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姑娘,笑得灿烂。
是十九岁的她。
"老身不捎话。"她把照片塞进刘枫手里,"收信的人,都死绝了。"
"老身只求你一件事。"
她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直直看着他:
"出去以后,替老身看一眼——"
"现在的天,是什么颜色。"
刘枫攥紧那半张照片,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走向镜面。
身后,几百个人,几十年的"树林",整整齐齐地向他弯下腰。
"拜托了——"
三点五十九分,餐厅的落地镜裂开一道缝。
刘枫从镜子里跌出来,浑身像从冰水里捞出来。
眼镜男扑过来扶他:"你——"
话没说完,声音卡在了喉咙里。
刘枫顺着他的目光回头。
红嫁衣就站在镜子前面。
盖头低垂,赤足,手腕上的红绳轻轻晃着。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,等他。
她抬起手。
餐厅里幸存的人发出绝望的尖叫——
当。
挂钟敲响四点。
【规则失效时间结束。】
【七条规则,即刻恢复。】
那只苍白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规则回来了。"不能吃人"的规则,也回来了。
红嫁衣的手僵在半空,一寸,一寸地收了回去。她站在原地,隔着盖头"看"了刘枫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走向镜子。
在踏入镜面的前一刻,她停住了。
"下次进来……"
那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刘枫能听见。
"告诉我答案。"
"我到底……在等谁。"
红影没入镜面。落地镜的裂纹无声合拢,光滑如新。
刘枫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掌心里,那半张照片被汗浸得温热。
眼镜男哆哆嗦嗦递过来一瓶水:"兄弟,你到底是什么人……"
刘枫没答。
因为他眼前,系统提示正一行一行跳出来——
不是针对所有人。
是只针对他一个人的。
【检测到玩家刘枫存在严重数据异常。】
【副本规则自适应性修复中……】
【修复完成。】
【新增第八条规则,即刻生效:】
【禁止玩家刘枫以任何形式接触任何镜面。】
【违者——立即抹杀。】
刘枫盯着那行字,慢慢地、慢慢地眯起了眼睛。
它怕了。
不是NPC,不是怪物,不是"主人"。
是这个副本本身——这个把他拉进来的、吃人的游戏——
开始专门针对他修改规则了。
就在这时,餐厅墙上的规则纸无风自动。第八条规则下方,一行熟悉的、潦草的手写字,正一笔一划地渗出来,像是从纸的背面用力透过来:
「它注意到你了。」
「很好。」
「下一步——让它害怕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