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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8-18 16:31:06

青云观的晨钟响了,

钟声在山谷间回荡了三息才散尽。

周云在崖边站了半个时辰,脚下的云海从深灰翻成鱼肚白。

行李就一个青布包袱,两件换洗道袍,一叠裁好的黄符纸,一方朱砂砚,还有那把他背了十年的桃木剑,剑身被雷火淬过三次,剑柄的包浆,是他掌心磨出来的。

他没回头

身后有脚步声,极轻,踩在碎石上几乎没声,整座青云观,也只有一个人走路能让他听不见。

"师傅"

玄虚子在他身侧停下,老道士比去年更瘦,道髻挽得松垮,青袍洗得发白。周云跟了他十五年,还是看不透那双眼睛——像井底的水,看着浅,探不到底。

"该下山了。"

声音不大,字却一个个钉进脑海里。

周云等着。

"你会遇到一个人,护住她。"

晨风从山谷里灌上来,吹动两人的衣袍。他想问是谁、在哪、怎么护——话到嘴边,还是咽回去了。师父不想说的。问一万遍也没用,

"别急着回山。"

玄虚子说完,转身回观,脚步还是那么轻,像怕吵醒山里的什么。

周云站在原地,二十二岁,七岁那年被师傅从火里拽出来,在青云观关了十五年——引炁、雷法、符箓、阵法都学会了。师傅说他各方面都是百年不遇的奇才。

下山要做什么,师傅从没说清,“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”,总是这句话。

他吸了口山气,松木和露水的味道,青布包袱甩上肩,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,沿山道往下走,走了三十步,在第一个拐弯处停下说道:"师傅,我去了。"

观内没有回应。他知道他在听,

山路走了大半天,青云观藏在龙国西南深山里,最近的小镇四十里外,这条路他从没走过——师傅每年下山采购,从不带他,书上写山外有城、城里有车、车不用马拉就能跑,但是纸上的东西,和亲眼见,是两回事。

翻过第七座山头,他感觉到了变化,不在风景,在炁。

山里的炁是纯的,像在河里借水洗身,越往山外,水越浑——不是一下子脏,像远处有人往水里倒墨,墨还没流过来,水已经不透亮了。

他站住,运转太虚正气诀,第四层功力在体内转了一圈,把附近的炁滤过一遍,没错,空气里飘着极淡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味道,灵识不骗人。

袖中雷符,朱砂纹发烫

他自言自语道,“真有意思”,刚下山就有动静。

嘴角微微带一点弧度,似笑非笑,而却眼睛亮了。

下午三点,到了镇上的汽车站。

说是汽车站,其实是杂货铺门口竖了块牌子,终点站江市,票价四十,不讲价。

老板娘五十来岁,门口择菜,抬头看见周云,手一顿,"小师傅,你是从山里出来的?"周云点头。

她打量他几眼,青布道袍在山里不算稀罕,这年轻人站姿却像一把剑——肩平、背直、下颌微收。

"去江市啊?下一班三点半,先在店里坐会儿?"

"不用,我在这儿等,"

老板娘没多劝,低头择菜

三点半,大巴来了。

他见过书上的插图,插图和实物之间的差距,大概和纸灯笼跟太阳差不多,钢铁的家伙咆哮着停在泥地上,车头玻璃反着刺眼的午后光,引擎低沉地喘。

他第一反应是运转功法,手指已经捏住袖中雷符,十五年本能,动静这么大的东西,多半不是好东西比如附铜镜的怨灵、藏梁上的鬼面蛛等等。

"小师傅,上车了。"

售票员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,晃了晃票夹,口红涂得潦草,额上贴着几缕汗湿的碎发。

周云盯着大巴,又盯着她,慢慢松开符,

"多少钱?"

"四十,山里僧人半价,二十,上面有规定。"

他从怀里摸出师傅给的一叠钱,数出二十块递过去,纸币,书里见过,知道怎么用。

售票员接过。看他一眼,"第一次进城?"

"嗯。"

"那可有你受的。"

没什么恶意,就是陈述,说完,车上有几个人同时看过来——好奇、怜悯,还有一两道幸灾乐祸。

周云没理,靠窗坐下,包袱放腿上,桃木剑太长,只能斜放座位旁。

引擎再响,大巴驶出小镇。

两个小时,山先断了,连绵青山被劈开,露出红褐色断崖——采石场的伤疤。接着是水田,秧苗齐整,农夫弯腰的姿态和书里画的一样,再往后冒出粗矮水泥楼,往外喷白烟。他没认出那是工厂,只觉得炁又浑了几分,最后是高楼,从地平线上拔起来,越来越密,越来越高。

脸贴在车窗玻璃上,这些都是人建的?没有法力,没有阵法,凡人建出了比洞府还高的塔,造出了比御风术还快的铁车。师傅教的是"道法强大、凡人脆弱",眼前的一切不这么说。

指节在膝上收紧了一下

山里,他是百年不遇的天才,这里,大巴买票都是现学的。

玻璃里映出他的脸,二十二岁,眉眼还有稚气,下巴的下颚线已经开始逐渐锋利像一把利剑一般,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火——一片红。然后是师傅的手,干瘦却有力,把他从灼热里拽出来,其余像被什么擦掉了,只剩空白的边,他甩甩头,把记忆压回去。

大巴进江市时,天快黑了。

天黑了,城市不会暗。

他下车,站在客运站广场上,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光钉在原地。霓虹、车灯、路灯、橱窗射灯、广告牌,晃得他眯眼,深山里神识能盖方圆数里,树、鸟、风的流向都在感知里,城市里,神识像蒙了一层布——糊,乱。到处是无意义的噪音,深吸一口气,闭眼,运气,太虚正气诀第四层转开,神识滤了一遍,渐渐清楚

睁眼

炁杂乱,生人的炁温暖却乱,像成千上万根弦同时弹不同的曲子,还有机械的、动物的。偶尔有微弱灵气残留——也许是某户没落修行人家的老宅,

这些都不重要,杂乱里,他捉到一丝异样。

阴气!

像墨水滴进水面,慢慢散,大约三里外,隔着几条街,不浓,不像鬼怪正在动手,更像什么刚经过。留下气味——人穿过房间后,空气还在晃。

中指无声在掌心画了道清心诀。

书上写过前三阶,游魂、怨灵、恶鬼,再往上,凡间按理不该有,这道阴气大概卡在二阶到三阶之间。

他收回神识,不立刻追,摸清了再动手,先摸路,摸规律,先有个落脚点。

口袋里镇邪符还在发烫,下山前画的。对阴气比神识更敏,烫成这样,说明不止一道——有的远,有的近,远看这座城表面完好,但其实里面已经烂了。

夜彻底落下来,陌生街头,陌生的人流,没人注意他,穿道袍的年轻人,在江市不算扎眼——这座城的开放程度已经到了见到奇装异服都是见怪不怪的地步了。

他走进一座公园,几棵老槐围着空地。石桌石凳,路灯昏黄,照不远,至少比霓虹好。

石凳上坐下,桃木剑横在膝上,闭眼调息,第四层功力在体内转,每转一圈,排出一分白天吸进的杂质。

再睁眼,已是深夜,路灯还亮。街上人没了。城市终于安静一点。

站起来

镇邪符不那么烫了——调息后判断更准,白天那道阴气还在,更浓,三处,西边两处,东南一处,东南最近,也最浓。

青布包袱甩上肩,桃木剑插在包袱和脊背之间,往东南走,脚步不快,寻邪步——落足以脚底为圆心荡出一圈微弱的炁,像石子投水,附近有鬼怪,涟漪会撞回去。

走到第三十七条街,回弹来了。

不在前方,在右侧五十步外的巷子里,

右手摸到袖中雷符,左手两指捏镇邪诀,不直接冲——山里打猎,城里追鬼,原则一样,别让猎物先知道你。

敛息,贴墙根往巷口移。

巷子窄,两边是老居民楼侧墙,管道粗细不均爬满,空调外机偶尔嗡两声又静,深处没路灯,但是他不需要,巷子中间有个东西。

不是站着,是飘着。

大约半人高,像融化到一半的蜡,勉强维持人形,没有脸,或者曾经有,现在只剩几个坑洞——两个大的在眼的位置,一个窄的在嘴的位置,正对着一扇后门,一动不动。

周云屏住呼吸,二阶怨灵,缠人太久,人会先失眠、后失神,再在某个深夜安安静静从楼上跳下去。

他没动手。

先看见另一样,门上贴着褪色门神,左半边被撕掉,右半边一道细裂从额头延伸到下巴,裂里渗着极淡的黑气——普通人没有灵识看不见。

门神裂了,怨灵敢顶着门,这里一扇,这座城还有多少扇?

怨灵忽然"转头",不是真转,整个轮廓朝他偏过来,坑洞里没有眼球。他能感到它在"看",

拇指已经按在雷符朱砂纹上——

怨灵又转回去,飘向后门,身体像蜡一样化薄,挤进门神裂痕,黑气鼓一下,又恢复了。

巷子静了,空调外机嗡两声,停。

周云松开雷符,收回手印。

二阶怨灵敢在市中心晃——满城阳气都压不住,水,比他想的深。

师傅说护住一个人,城如果已经这样,那人不会太安全。

他转身离开巷子,空街,月光被光污染淹没,口袋里镇邪符又烫起来。

手机店橱窗里一排样品机,屏幕循环播广告。他看一眼,收回目光,不知道那是什么,他在意的是脚下的回弹,和空气里越来越浓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味道。

天色微亮时,他在一家还没开门的老药铺台阶上坐下,翻出镇邪符——边缘被夜里的阴气熏出淡灰。

符纸收好,闭眼。

第一夜过去了,源头还没找到,但方向,有了。

晨光穿过雾霾,照在他脸上,药铺门口,一个像流浪汉的年轻人,身后插着一把剑,口袋里那叠发黄的符纸,每一张都能让三阶以下的鬼怪化灰。马上他就会向这座城市宣告他的到来。

(第一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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