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落过一场雨,北街被洗了一遍。
周云蹲在台阶边,看地上那团黑。
昨夜的黑水干了。没渗进水泥,也没被雨水冲走,像烧进石头里,嵌在台阶表面。环卫工扫过三遍,扫不动。那团黑趴在地上,四肢摊开,头朝下,像一个人跪下去之后,再没能站起来。
他伸出手,指腹贴上去。那层黑不沾手,硬得像一层壳。指腹底下透出一点凉,像摸到一块深冬的石头。他收回手,用指甲在边缘刮了一下,刮不动。这层黑,是长在水泥里的。
他抬头,目光停在十四层。白天看过去,那排窗户黑洞洞的。可他记得昨夜——第七扇窗亮过灯,窗边站着一个身影,后来又变成两个。他记得那个壳,记得壳化掉时那滩黑水,记得北门上方那颗红点,隔着整条街,也转过来看过他。
昨夜记下的四件事,白天,他要一件一件查。
他站起来,余光扫到物业办公室门口,墙上多了一张纸。
A4纸,打印的,边角被风掀起一角。上面一张照片:灰白短发,法令纹深得能夹住笔,眼睛浑浊,像两口没水的井。照片下面印着两行字——腾飞大厦夜班保安,本月三号凌晨下班后失踪,家属已报警。
周云盯着那张脸。昨夜台阶上那个壳,就是这张脸。
"喂,看什么呢?"物业的门开了,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。
周云指指墙上的纸:"这人。"
"失踪那个?"男人扫了他一眼,"老王的家属贴的,前天半夜的事,派出所也立案了。"
"老王?"
"王建国,干了好几年的夜班保安。"男人往大厦方向努了努嘴,"就腾飞那儿。天天值大夜,人老实,也不惹事。好好的一个人,说没就没了。"
"他失踪那天,几点走的?"
男人上下打量他。这个年轻人穿一身道袍,布鞋,青布包袱,一看就不是这片的人。"你问这个干什么?你是他家属?"
"不是。"周云说,"我见过他。昨天后半夜,在台阶上。"
男人的表情变了,声音低了半度:"后半夜?老王下了夜班就走,监控拍着他回家的。你搁哪儿见着?"
周云张了张嘴。他没法说"我看见一个没有活人气的壳坐在台阶上,跟我说饿,然后化成黑水没了"。这种话,跟凡人说不通。他只能说:"台阶上。就这儿。"
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笑了一下,是那种不想接话的笑:"你可拉倒吧。你要是真见着……"他收了笑,"那就是撞邪了。别瞎说。"
门在他面前关上。
周云站在门口,把寻人启事又看了一遍。大字底下,还有一行小字,圆珠笔写的,被人划了两道。划得不干净,剩下的笔画还能认出来:最后出现地点——十四层。
有人写下过这行字。
他敲了敲物业的门。门开了条缝,那个男人探出头:"还有事?"
"那行字。"周云指指照片下面,"'最后出现地点:十四层',谁写的?"
男人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,脸色变了变,又很快压下去:"家属瞎写的。人是在楼下没的,跟十四层有什么关系。"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"十四层没人租,没通电,我们物业自己都不上去。那地方……晦气。"
"晦气?"
"老话传的,别问了。"男人把门关上,"你一个外人,少打听大厦的事。"
门关了。周云站在门口,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。壳在,人没了。人呢?
他转身,往大厦正门走去。
白天的大厦和夜里是两回事。太阳底下,玻璃幕墙反着光,进出的人不少。保洁推着车,几个穿西装的夹着包匆匆走进旋转门。周云还没走到门口,岗亭里就有人喊他。
"哎,你,站住。"
一个保安推门出来,三十来岁,手里夹着半根烟。"你干什么的?"
"找人。"周云说,"王建国。"
保安夹烟的手顿了一下,烟灰掉下来。"老王?你找老王干什么?"
"我听说他失踪了。"
保安把烟掐了,语气硬起来:"失踪是派出所管的事。他不在大厦。"他打量周云那一身道袍,又补了一句,"老王那人,夜班值了八年,从没迟到过。警察都没查出个所以然来。你一个算命的,能查出什么?"
周云没听懂后半句。他往大厦里面看了一眼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电梯按键上。十四层的按键,在最高那排。他数了数楼层指示牌——大厦一共十六层,十四层没有公司铭牌,空着。
"我想上去看看。"
"十四层?"保安愣了一下,笑了,声音又压低,"十四层没人租,没通电,你上去看什么?"
"想看看。"
"不行。"保安说得很干脆,"非办公时间、非租户,一律不接待。要上去,先登记身份证。"
周云站着没动
"身份证。有吗?"
周云没有。他从山上下来,身上只有道袍、符纸、那几样东西。他摇头。
"那不行。没有登记的,进不去。"保安眉头拧起来,往门口推了推他,"走走走,别堵门。"
"那晚上呢?"他问。
"晚上更不行。"保安说,"晚上大门锁了,只有值班的。你要是硬闯,监控都拍着。"他指了指岗亭上方,半球形的玻璃罩子里,一点红光亮着,"看见没,那个,二十四小时录的。"
周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那颗红点正对着他。他想起昨夜,北门上方那颗同样的红点,也这么对着他。它把他记下来了。他那时不知道那是什么,现在知道了。
"昨天半夜,有人来过吗?"
保安警觉起来:"你问这个干什么?"他摆手,"赶紧走,别堵着门口。"
周云被撵了出来。
他退到马路对面,站在树下。白天的大厦进不去,十四层上不去,连问一句昨夜的事都问不出口。山里的洞有蛇有熊,他进得去。这栋楼里,他一道门也进不去。他在树下站了很久,把那栋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摄像头的位置一颗一颗记下来——正门一颗,北门一颗,配电房边上还有一颗。北门是消防通道,上着锁;西侧那排矮窗,最边上的气窗锁扣锈了。
他记住这扇窗
他捏了捏怀里那张粉色便利贴。林小禾说,中午出来吃饭。
中午,周云走到林小禾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。
他隔着玻璃,一眼就看见她坐在窗边。桌上放着两个饭团、两瓶水,她的手指一直在敲桌面。看到他,她猛地站起来,快步走到门口。
"你怎么才来。"她说,声音发紧,"等了你二十分钟。"
"你那个符——"她说着,从帆布袋里摸出那张黄纸,递到他面前,"你自己摸。"
周云接过。符纸入手的瞬间,指尖一麻。那温度不像太阳晒出来的。符里的炁在躁动,像油锅里滴水,噼啪地跳。他捏着符,指腹顺着朱砂纹路划了一遍,纹路还亮着,比昨天更亮。
"烫成这样?"他问。
"今天早上,我上班路过腾飞大厦那条街,它隔着一条街就开始烫。"林小禾说,"昨天半夜两点多,我睡得好好的,烫醒的。我醒了就没敢再睡,开灯坐到天亮。"
"还有噩梦。"她的声音低下去,"比以前的都厉害。我梦见我站在一栋楼底下,抬头数楼层。数到十四,窗边站着人。一个,后来变成两个。两个都在看我。"
周云握着手里的符,没说话。
"你说你护着我。可它越来越厉害了。"林小禾盯着他,"你到底是不是在骗我?"
"不是。"周云说,"符烫,是因为有东西离你近。梦变厉害,是因为那个东西在长。"
"什么东西在长?"
"十四层那个。"
林小禾的脸色白了一瞬。她低头,把饭团捏了又捏,没吃。
"它现在近不了你。"周云说,"符在挡。你只要不一个人半夜出门,它进不了你身边。"
"那要挡到什么时候?"林小禾问,"我一辈子揣着这张纸过?"
"不用。"周云说,"查清楚,就没事了。"
"查清楚?"她盯着他,"你一个人去查?你今天早上那样子,连大厦的门都进不去。"
周云没接话
"那你呢?"林小禾抬起头,"你一个人半夜去那栋楼,你不怕?"
周云想了想,没想出怎么说。他只会说:"我管这个的。"
林小禾盯着他看了几秒:"我今天想跟你一起去。"
"不行。你去了,它们会更冲着你来。你在,我分心。"
"那你打算怎么办?"她把手里的饭团放下,"我中午出楼买饭,正好看见你在腾飞大厦门口站着,被一个保安往外赶。你连话都不会说。"
周云没接话。他不会说。那栋楼里的东西,他比谁都清楚怎么对付。可那栋楼门口的人,他没辙。
"你说你管这个的。"林小禾的声音低下来,"可你连身份证都没有,连个手机都没有。你要是出了事,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,怎么报警?"
周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他不知道什么叫报警。他只知道,师傅让他下山护住一个人,他得护住。
"我没事。"他说,"符你贴身带着。今晚不管发生什么,别出门。"
"那你今晚去哪?"
"十四层。"
林小禾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站起来,把没吃完的饭团收进包里:"你要是……明天还能来这儿找我,我就信你说的。"
她走了。便利店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,风铃叮当响了一下。
周云坐在原处,把那个饭团吃完。他摸了摸怀里的符纸。三张雷符,两张镇邪符,一张贴身收着,一张在林小禾身上。够用。
入夜,十一点半。
北街的路灯坏了一半,剩下几盏洒着昏黄的光。白天停满的车都走了,街上空荡荡的。夜风卷着纸屑,从马路这头滚到那头。
周云没有走正门。他绕到北面,贴着墙根,站在能看见十四层的位置,抬头。
黑雾比昨夜更浓了。
昨夜是成股地往外涌,今夜是从窗户缝里、墙缝里、空调外机的管道口里,一层一层地渗。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,在十四层周围裹成一团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楼里往外胀。
周云的灵识探过去。黑雾一触到他的灵识,就缠上来,像水草缠住落水者的脚踝。他不敢放灵识进去,只停在黑雾边缘,一寸一寸地往第七扇窗挪。
第七扇窗,亮着灯。
昏黄的、虚弱的,像一盏快烧干的油灯。
窗边有人影。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,还有一个,比昨夜那个更瘦更长。三个人影并排站在窗边,一动不动,都朝着楼下的方向。
都朝着他
周云数了两遍。三个。昨夜是两个,今夜是三个。每过一夜,多一个。中间那个最高的影子,昨夜还站在偏右的位置,今夜站到了正中间。它的轮廓比旁边两个都清楚,像一盏油灯的灯芯,被人拨亮了一截。
他握紧袖中的雷符。三张,满符。他只需要上去,看清第七扇窗里的东西,看清那个"饿"字到底是谁留下的。
他沿北墙摸到北门。北门是消防通道,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大锁,铁链缠了两圈。周云低头看锁。他不会撬锁,也没学过。他抬头,北门上方,摄像头那颗红点正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白天保安的话:二十四小时录的。他不认识摄像头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这颗红点会把他记下来。
他绕开北门,往西走。白天踩过点的那排矮窗,在夜里只剩一片黑。配电房那扇气窗,关着,锁扣锈着。他伸手,试着把气窗拉开。窗框生锈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吱——
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。周云立刻停手,贴着墙根,屏住呼吸,等了五息。
没有动静。他正要再试,配电房门缝里忽然亮起一点光。越来越亮,扫到他脸上。
手机屏幕的白光晃过来。一个保安站在里面,握着手机,屏幕朝外,正对着他。
"摄像头拍着你了!"保安喊,"你跑不掉的!我这儿全看着呢!"
周云愣住了
他以为自己躲开了那颗红点,可还有别的眼睛在看着他。他绕开了门,却绕不开那些眼睛。
他转身,贴着墙根跑起来。
身后传来喊声:"有贼!北门!报警!"
周云跑过街角,钻进拆迁区的巷子,一口气跑过三条巷子,才停下来。他靠在墙上喘气,后背全是汗。
他回头,看向腾飞大厦的方向。十四层的窗,还亮着。三个影子还在窗边。中间那个最高的,似乎偏了偏头,朝他这边。
然后,他听见警笛声。
由远及近,刺破夜色。红蓝的警灯扫过巷口,扫过墙,扫过他的脸。
周云站在巷子里,没有跑。
他跑过蛇,跑过熊,跑过那些在深山里追过他的东西。他知道怎么躲那些。他不知道怎么躲这个——他不知道警笛意味着什么,不知道红蓝灯意味着什么,不知道"报警"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对这些人动手。师傅没教过他对人动手。
一辆警车停在巷口,车灯白晃晃地照进来。
"就是他!"有人喊,是那个保安的声音,"就那个穿道袍的,大半夜翻大厦的门!"
两个警察下了车,快步走过来。年纪轻一些的先开口:"身份证。"
周云看着他,没动。
"身份证,拿出来。"
"我没有。"周云说。
"没有身份证?"年轻警察的眉头拧起来,"那你叫什么?住哪?大半夜到这儿干什么?"
周云张了张嘴。他没法说"我来查十四层的鬼"。他说不出口。他只能沉默。
年纪大些的警察走过来,上下打量他,语气缓和一些:"你别紧张,我们就问几个问题。你为什么半夜翻腾飞大厦的门?"
"我找人。"周云说,"王建国。"
警察的表情变了。年纪大的那个看了年轻的那个一眼,又看向周云:"你认识王建国?"
"不认识。他失踪了,我想看看他在不在十四层。"
"十四层?"警察的声音有点紧,"谁告诉你他在十四层的?"
"寻人启事上写的。"周云说,"最后出现地点,十四层。"
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。年轻警察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年纪大的点了点头,又问:"那行字,今天被人涂掉了,你知道吧?"
周云不知道。他只看到那行字被划了两道。他摇头。
"王建国的失踪案,派出所的同事在办。"警察说,"他前天凌晨下的夜班,监控拍着他出的大厦,人就没了。他不在大厦里,更不在十四层。十四层整层没人租,没通电——我们查过,连电表都没走字。你告诉我,你去十四层找谁?"
周云看着他,忽然说:"十四层的灯,亮着。"
警察愣了一下:"你说什么?"
"十四层,第七扇窗,灯亮着。"周云说,"现在也亮着。"
两个警察顺着他的目光,往大厦方向看去。夜里那栋楼黑黢黢的,十四层的位置,看不清。年轻警察眯起眼,看了两秒:"黑的。哪来的灯?"
"我看见了。"周云说,"第七扇窗,昏黄的。"
"行了。"年纪大的警察收回目光,"你半夜翻楼,还编这种话。先跟我们回所里,你这一身东西,我们得查清楚。"
"我没编。"周云说。
"走。"
两个警察一左一右,把周云夹在中间,往警车走去。
周云没有挣扎。他也没有回头。他任由他们带着他走,走到警车边。
车门打开。他侧过头,越过警察的肩头,看向那栋楼。
十四层,第七扇窗。昏黄的灯光还亮着。
三个影子都在。中间那个最高的,朝他偏了偏头,像在确认他被带走。
而两个警察,正低头核对手里的记录仪,没看那栋楼。
他被推进警车。车门关上的时候,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扇窗,还亮着。
(第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