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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8-18 16:31:06

"刚才那是什么?"

周云看着她。帆布袋上的卡通猫掉了半只耳朵,塑料袋勒出的红印还留在她右手掌心。她在害怕,手指在抖,她没有跑。她站在原地等他回答。

瞒不住了。他也没打算瞒。

"怨灵。"他说,"一只正在往恶鬼变的怨灵。"

"怨……灵。"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像在确认自己的发音。然后她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:"它在追我?"

"是。"

"为什么是我?"

这个问题周云答不上来。他自己也还在找答案。他只能说实话:"不知道。但我守了你两个晚上,它今晚才第一次真正碰到你。它贴在你右肩旁边待了大概十息,然后被我打散了。它还会回来的。"

"你守了我两个晚上?"

周云听出她声音里的东西变了。从恐惧变成另一种情绪,警惕。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。在深山里打猎的时候,猎物发现猎人的那种眼神。

"是。"他没有辩解,"昨晚凌晨三点,你在梦里叫了一声,很短。我在楼下。今晚的事,我也在跟。"

林小禾的警惕僵住了。

凌晨三点那声喊,她自己记得。她以为那只是梦。但这个穿道袍的年轻人,准确地说出了时间。

"你怎么知道?"

"我听见了。"

"……你一直在我楼下?"

"在。"

林小禾看着他,后退了半步。理智告诉她该跑,身体却没动。因为她比谁都清楚,这些天来的那些不对劲——失眠、噩梦、肩头那股没来由的凉——是真实的。这个道士刚才在巷子里做的事,也是真实的。闪电是假的,焦痕是假的,可她后背那阵深入骨头的冷,是假的吗?

"你到底是谁?"她问。

"青云观,周云。"他说,"我师傅让我下山,说我会遇到一个人,让我护住她。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在哪里。直到昨天傍晚,你从腾飞大厦走出来,我口袋里的符纸发烫。"

他掏出怀里的镇邪符。符纸边缘已经熏了一层灰,朱砂纹路还亮着,像在呼吸。

"它在靠近阴气的时候会发烫。靠近得越近,烫得越厉害。"周云说,"你身上有东西,在把鬼怪往你身边引。我还没查清楚那是什么。我能挡住它们。"

林小禾低下头。她的影子在路灯下缩成小小一团。过了很久,她问:"它们要做什么?"

"先让你睡不着。"周云说,"你睡得越来越少,神志就越来越弱。到时候你分不清梦和醒,会自己往它们那边走。"

林小禾打了个寒颤。她想起这几个月,自己确实越来越不对劲。白天昏昏沉沉,晚上精神得可怕,躺下就开始做梦。

"……那能让它不再来吗?"她问。

"能。"周云说,"需要你配合。"

"怎么配合?"

周云想了很久。与其想怎么回答,不如想怎么让一个普通人听懂。最后他说:"明天再说。今晚你回去睡,符贴身带着,天亮前我守在外面。它们进不来。"

林小禾看着他。她把塑料袋从地上拎起来,低头看了看——鸡蛋没碎。她忽然说:"我请你吃个饭吧。"

周云愣了一下

"你帮了我,总得吃点东西。"她说,"这附近有家烧烤摊,还没收。"

周云分辨不出她这是信任,还是怕他饿死在街上。他确实饿了。从昨晚到现在,他只吃了两个凉馒头。

"好。"他说。

他弯腰帮她把装鸡蛋的塑料袋重新系紧。这个动作让林小禾下意识地退了一步——紧接着她又往前走回来,像是在道歉。周云看在眼里,没说话。他懂这种矛盾:一个陌生人知道你太多事,你想跑,又想问个明白。跑之前,先填饱肚子。这也是猎物的本能——体力是活下去的底气。

烧烤摊在拆迁巷口。

铁皮棚子底下摆着四张塑料桌,一台旧风扇呼呼地转,烤架上的炭火把空气燎得发烫。老板娘是个胖婶,系着一条看不清原色的围裙,看见林小禾像看见熟人:"小林啊,今晚还吃——哟,带朋友来了?"

"婶,两串烤茄子,一把肉串,一份炒面。"林小禾说着,又问周云,"你能吃辣吗?"

"不知道。"周云说,"山里不吃这个。"

"山里?"

"青云观。深山,离这儿很远。"

林小禾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这个道士并非装傻,他是真的不懂。他不知道烧烤是什么,不知道炒面是什么,连辣不辣都要问。他的眼睛在路灯和炭火的光里显得很干净,像一潭没被人搅过的水。

肉串端上来的时候,周云第一口就被辣椒呛着了。并非他没用,而是这辈子真没吃过辣椒。十五年的青云观伙食寡淡得像白水,唯一的调味是盐和山泉水。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,灌了半杯水才缓过来。

老板娘笑得直拍大腿。林小禾也笑了——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地笑。笑完她说:"你师傅没教过你吃饭吗?"

"教过。"周云说,"教的是别挑食。"

"那你挑了吗?"

"没挑。我把它吃完了。"

他说到做到。烤串上的辣椒面一层叠一层,他一边咳一边啃,腮帮子鼓得像仓鼠。老板娘看不过眼,给他端了碗凉白开:"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"周云端起碗,喝了一口,认真地说了声谢谢。

林小禾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荒诞。一个能招来闪电、能看见鬼怪的道士,被一串烤辣椒辣得说不出话,又被一碗凉白开收得服服帖帖。她低头吃自己那碗炒面,吃了几口,才说了正事。

"我最近三个月一直睡不好。"她说,"一开始只是失眠。后来开始做梦。梦很怪——我站在一栋很高的楼底下,抬头数楼层。数到十四,就醒了。每次都一样,从来没数到过十五。"

周云放下水杯。十四。

他不动声色地往腾飞大厦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从这里只能看见那栋楼黑黢黢的轮廓,十四层的位置什么也看不见。

"这个梦做过几次?"他问。

"隔三差五。最近越来越勤,昨晚也做了。"

"梦里那栋楼,是腾飞大厦吗?"

林小禾愣了一下。"……我没看清过。梦里的楼是黑的,没有招牌。但我醒了以后总会想,应该就是它吧。我上班的地方,正好能看见它背面。"

"你办公室能看见它?"

"嗯,我在对面那栋楼,十二层。腾飞大厦的背面正好对着我们窗户。"她顿了顿,"说起来有件事挺怪的。上周我值晚班,快十一点的时候,看到腾飞大厦十四层亮着灯。就一扇窗户,昏黄昏黄的。我以为是谁在加班,也没在意。第二天我问物业,物业说腾飞大厦十四层整层都没人租,也没通电。"

她说完自己笑了笑:"我大概看错了,可能是对面楼的反光。"

周云没有笑。他问:"你记得是哪一扇窗户吗?"

"……从北面数,好像是第七扇。"她回忆着,"我不确定,那天太晚了。"

周云点了点头。他低头咬了一口烤茄子,味同嚼蜡。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——十四层,第七扇窗,昏黄的灯,没通电的楼层。

"对了。"林小禾忽然说,"你怎么没手机?"

"没有。"

"那你怎么联系别人?"

"不联系。"

"……你住哪儿?"

"公园。"

林小禾沉默了。她低头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炒面,然后从帆布袋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便利贴,写了两行字——一行是手机号,一行是地址。

"手机号你留着,买了手机以后打给我。"她把便利贴推过来,"地址是我家。有事就来找我,别在楼下蹲着喂蚊子了。"

周云接过来。便利贴是粉色的,边角印着一只猫。他把它折好,放进道袍内襟的暗袋里,和那叠符纸放在一起。

"你呢?"他问,"明天还上班?"

"上啊。"她说,"不然房租谁付。"

周云想了想,从怀里抽出那张边缘发灰的镇邪符,递过去:"贴身带着,别离身。它发烫的时候,就是有东西靠近你。别慌,往人多的地方走,它们不敢进来。"

林小禾接过符纸。黄纸上的朱砂纹路在路灯下泛着极淡的红光。她捏着它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问:"这有用吗?"

"今晚你就知道。"周云说。

送林小禾回五号楼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
拆迁巷到五号楼有两条路。一条走大马路,亮堂,绕远;一条穿小巷,近,路灯坏了好几盏。林小禾没有犹豫,直接拐进了小路。周云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看着她被风吹得往后飘的衣角,忽然开口:"走大路吧。"

"嗯?"她回头,"大路绕啊。"

"灯亮。"

林小禾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默默折回了大马路的方向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一高一矮。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。便利店门口的灯还亮着,一个外卖骑手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,车尾的箱子在颠簸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。

"周云。"她叫了他一声。

"嗯。"

"你那个……法术。"她斟酌着措辞,"是电视上那种吗?还是书里那种?"

"都不是。"周云说,"是青云观里那种。"

"那你学了多久?"

"从七岁开始。十五年。"

林小禾沉默了一会儿。"十五年。"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语气里说不清是感叹还是别的什么,"那你从山上下来多久了?"

"三天。"

"三天你就摊上我这种事。"

周云不知道该怎么接。他觉得她说得对,又觉得哪里不太对。最后他说:"不算摊上。师傅让我下山,就是让我来管这种事的。"

"那你要管多久?"

"管到它们不来为止。"

林小禾没再问。两个人又走了一段,五号楼已经能看见了。单元门口的感应灯亮着惨白的光,照出一小片水泥地。

她停在单元门口,转过身。

"那我上去了。"她说,"你……"

她本来想说"你今晚住哪儿",又想起他白天说过他住公园。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,被她咽了回去。她改口说:"明天你要是没地方去,可以来我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坐坐。我中午出来吃饭。"

"嗯。"

"晚安。"

"晚安。"

她上了楼。周云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,看着她上楼,看着四楼的灯亮起来,又看着窗帘拉上。他没有立刻走。他在树下又站了一个小时,确认四楼的灯彻底灭了,才转身离开。

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——画符。

雷符昨晚用完了。他必须补上。画符需要在安静封闭的环境里运炁入墨、一笔到底,公园的长椅上画不出来。他不喜欢没有雷符傍身的感觉,尤其今晚,他隐约觉得要出事。

拆迁区有的是空屋子。

周云沿着拆迁巷往里走,挑了一间卷帘门半开的门面。里面堆着废弃的桌椅和碎玻璃,墙皮脱落了大半。他把卷帘门拉下来,用符纸封住门缝,又用布条把唯一一扇窗户糊严实。屋里黑得像山洞。

他不需要光。他从包袱里取出朱砂砚,倒上一点山泉水,慢慢磨开。又把黄符纸裁好,铺在废弃的柜台上。

画符之前,先调息。

太虚正气诀在体内运转三周天。等心完全静下来,他才提笔。笔尖蘸饱朱砂,第一笔落在纸上——并非写,而是引。笔尖引着丹田里的那口炁,沿着朱砂的纹路走,一笔到底,中间不能断。断一笔,废一张。

第一张雷符,成了。朱砂纹路在成符的一瞬间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,恢复成普通黄纸的样子。

第二张,成了

第三张画到收尾时,门外有动静。周云笔尖一顿——并非他手上停了,而是那口炁在经脉里顿了一下。他抬眼看向卷帘门。封纸没有破,门缝里钻进一丝风。不,并非风,而是阴气,极淡,像谁从门外经过时带起的衣角。

他稳住心神,把最后一笔收完。第三张雷符,也成了。

他把三张符夹在指间,感受着符纸上残留的温度。三张都是满符,灵力充沛。他稍微安了点心。

拉开门,拆迁巷静悄悄的。路灯闪了两下,又稳住。周云运转灵识往四周扫了一遍——没有鬼怪的痕迹。刚才那丝阴气像是路过的,已经走了。

他不敢大意。他在拆迁巷尽头的一个角落里站定,闭上眼睛,运转寻邪索。三道极细的炁丝从他指间散出去,飘进夜色里,像蜘蛛吐出的线,无声无息地挂在空气里。

不到半刻钟,三道丝线同时绷紧了。

三道阴气流,正从不同的方向加速涌来。西北——老城区的方向。河对岸的工业区。还有东南,那道让他不舒服的、昨晚退走的方向。它们比前两夜更急、更快,像有人在身后催着它们赶路。

它们涌向同一个坐标。

腾飞大厦

周云收回寻邪索,沿着拆迁巷往北走。他在腾飞大厦外围绕了小半圈,最后停在大厦北面的那条窄街上。

北街白天是停车场,晚上空着大半。路灯坏了一半,光线很差。周云站在街角抬头看。

十四层

黑雾比前几天更浓了。并非一丝一缕地渗,而是成股地往外涌——从窗户的缝隙里、墙体的接缝里、空调外机的管道口里,像一条条看不见的黑蛇从整层楼里爬出来。它们爬到一定高度就散开,融进夜色里被风带走。新的黑雾又补上来,源源不断。

周云的灵识覆盖上去。他想看清黑雾的来源。

然后他注意到了那扇窗。

从北面数,第七扇。

那扇窗亮着灯

昏黄的、虚弱的、像一盏快烧干的油灯的光。他今天白天来看过——整个十四层是没有灯的。整层楼没人租,没通电。此刻,第七扇窗亮着。

周云的目光钉在那扇窗上。窗户玻璃上,映着一个人影。

不是他的影子。人影比他高,比他瘦。站在窗边,一动不动,像一尊立在玻璃后面的蜡像。

周云的指尖摸到了袖中的雷符。

他数了数,一个人影。然后他低头,视线从十四层落到大厦一层。

大厦正门的台阶上,坐着一个人。

凌晨两点,穿着保安制服,坐在台阶上,一动不动。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,露出一头灰白的短发。他低着头,像是在打瞌睡。

但周云知道不对。凌晨两点,正门早锁了。值班保安应该在岗亭里,不会坐在台阶上。

他走过去。脚步很轻,在这死寂的夜里,再轻也有声响。保安没有抬头。周云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

他运转灵识,扫过保安。

周云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这个人身上,没有活人的炁。

不是死了。刚死的人,尸体上会残留最后一缕炁,像炉灶里还没冷透的灰。这个人身上,什么都没有。干净得可怕。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被人从身上剥下来,扔在这里。衣裳还是衣裳的形状,穿它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
周云捏着雷符,低声问:"你是谁?"

保安缓缓抬起头。

他的脸是正常的——皱纹、胡茬、法令纹。那双眼睛不对。眼白浑浊得发黄,瞳孔没有聚焦,像两口干涸的井。他看着周云,嘴巴动了动。干裂的嘴唇翕合了几次,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。

"饿。"

周云看着他

保安又低下头,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,重新变成一尊雕像。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落在地上,很短。

周云忽然抬头,看向十四层第七扇窗。

灯灭了

刚才还亮着的那盏昏黄的灯,在他低头的瞬间,灭了。窗边的人影还在,不对。周云定睛细看,窗边的人影,从刚才的一个,变成了两个。一个高,一个矮。都站在窗边,都一动不动,都朝着楼下这个方向。

像在看他

周云往后退了一步,退出路灯的光圈,退进街角墙壁的阴影里。他没有跑。他捏着雷符,贴着墙根,一步一步往后撤。

保安没有动。十四层的两个人影也没有动。

周云撤到北街的停车场出口时,最后看了一眼保安的方向。

台阶上,空了

保安不见了。台阶上只剩一小滩水渍,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光。那滩水是黑色的,浓稠得不像水,更像是某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东西。

周云站在阴影里,握紧了雷符。

他没有追。他知道自己该走了。天快亮之前,他需要弄清楚一件事——那个保安,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"坐在那里"的。

他沿着来路往回走,步伐不快不慢。经过大厦北门的时候,他没有看那扇门。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门框上方那颗半球形的玻璃罩子里,一点红光正对着他。

摄像头

他从阴影里走出来,又走回阴影里。那颗红点跟着他转了一瞬,然后定住,对准他消失的方向。

周云没停步。他在心里把今夜看到的东西排成一列——十四层。没通电的楼层。亮着的灯。窗边的人影。台阶上的保安。没有活人炁的壳。一个"饿"字。消失后留下的黑水。

还有,那扇亮着灯的窗户,从北面数,是第七扇。

林小禾说,她值晚班那天看到的那扇窗户,从北面数,好像也是第七扇。

周云在街头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腾飞大厦。夜色里,那栋楼像一块墓碑,安静地立在城市的边缘。

十四层的灯,不知什么时候,又亮起来了。

昏黄的、虚弱的,像一盏快烧干的油灯。

窗边的人影,还站在那儿。两个。

(第四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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