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冬天来得早。十一月刚过,飞云崖那边就开始飘雪花了,虽然观里还没落下来,但空气里那股清冽的寒意一天比一天重。陆尘裹着厚道袍窝在静心堂抄经,爪子冻得有些僵,写出来的字比平时歪了好几分。
他正对着那卷歪歪扭扭的字迹叹气,竹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。陆安一头扎进来,灰白色的皮毛上沾着几片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沫子,嘴里呼呼地往外冒白气。
"好冷好冷好冷,"陆安蹦到矮几旁边挤着坐下,把两只冻红的爪子往陆尘的袖子里塞,"陆尘哥哥你暖和我一下。"
"师叔自重,"陆尘面无表情地把袖子抽回来,"男女授受不亲。"
"你一头熊哪来的男女授受不亲!"
"那你也不能往我袖子里塞爪子。"
陆安瘪着嘴不高兴。在一旁默默生闷气,自从陆安长大一点越发顽皮,陆尘是想管又管不得,索性由他去了。
陆清从里间走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卷地图。他看了两个小的闹作一团的样子,倒也没说什么,只是把地图在矮几上摊开来,指了其中一个位置。
"后山有处地热泉眼,往年入冬后水温正好。明日休课一日,去泡一泡。"
"温泉?"陆安眼睛一下子亮了,"真的假的?师兄你没骗我?"
陆清看了他一眼。"我何时骗过你。"
陆安嗷地一声蹿起来,在静心堂里绕圈跑了两趟,差点撞翻香炉。陆尘把他拽回来按在蒲团上坐好,自己也凑过去看那张地图。后山地形他熟悉了大半,但地图上标的那个位置在更深处,绕过竹林还要往东走一段,他确实没去过。
"师父去过?"
"年轻时去过。"陆清收起地图,"后来琐事缠身,便没再去了。"
陆尘哦了一声。他注意到陆清说"年轻时"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但他没多问,只是心里记下了那个位置,想着明天带些干粮和水,山路远,别饿着陆安。
第二天一早陆尘就醒了。他把自己收拾利索,又去五味斋打包了玄济连夜蒸好的素包子和一壶姜茶——昨晚他睡前去找玄济说了一声,玄济二话不说就撸袖子揉面,嘴里念叨着"冷天泡汤没口热乎的怎么行"。棕熊厨子虽然整天乐呵呵的,但细致起来比谁都周到。
陆安一大早就等不及了,蹲在观门口啃包子,啃一口就站起来往山道方向张望一下。见陆尘和陆清终于出来了,他包子往嘴里一塞,鼓着腮帮子含糊地喊:"快快快!"
"急什么,又没人跟你抢温泉。"陆尘走过去伸手把他嘴角的包子渣抹掉。
后山的山路越往深处走越窄,两侧的灌木上都挂了薄薄的霜,脚踩在落叶上嘎吱嘎吱响。陆清走在最前面,步伐依然沉稳,只是偶尔停下来等一等身后两个小的。陆安跑累了就拽着陆尘的尾巴走——他那条蓝白色的尾巴毛茸茸的,正好当扶手。陆尘被他拽得走路歪歪扭扭,回头瞪了他好几眼,陆安只当没看见。
大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,绕过飞云崖东侧的嶙峋石壁之后,空气里开始飘出一股淡淡的硫磺味,周围的草木也渐渐繁茂起来——许是地热的缘故,这一片的山壁缝隙里甚至长出了几丛不知名的红色小花,在寒风里颤巍巍地开着。
"到了。"陆清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灌木。
眼前的景象让陆尘微微愣了一下。灌木后面是一小片凹陷的石洼,四面被青灰色的岩壁半围着,只在头顶开了一道窄窄的口子,天光从那里落下来,照在底下那汪碧色水面上,雾气氤氲地升腾着。水不大,但温度明显很高,水面蒸着白蒙蒙的热气,隔着几步就能感觉到那股暖意迎面扑来。
"哇——"陆安第一个冲过去,蹲在水边伸出爪子探了一下,烫得缩回来甩了甩,"好烫!"
"在边缘坐一会儿再慢慢下去。"陆清走过去,慢条斯理地解了外袍挂在一旁的树枝上,然后沿着浅处缓缓坐进水里。他的皮毛沾了水之后颜色略深了一些,白毛变成了一种柔和的灰白色,贴着身体湿漉漉地垂下来。
陆尘是最后一个下水的。他多少有些不自在——虽然当了一年多的熊,但心里多少有些介意,但此时陆安已经在旁边溅了他一身水了,他也没办法继续在岸上杵着。
水很舒服。比想象中舒服得多。温度从皮毛渗进去,一直暖到骨头缝里。陆尘靠着岩壁坐下来,水面刚好没过他胸口,蓝白色的毛在水里浮浮沉沉的,被热气蒸得根根分明。他闭上眼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"舒服吧?"陆安游过来挨着他坐下,灰白色的脑袋湿漉漉地靠在他肩上,水珠顺着耳朵尖往下滴。
"嗯。"陆尘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,伸手把他脑袋上挂着的一片枯叶摘下来扔掉。
陆清在不远处安静地泡着。他靠在对面的岩壁上,阖着眼,雪白的脑袋微微仰着,水汽在他周围聚成一层薄薄的白雾。他的神情是陆尘平日极少见到的松弛——没有端方严肃,没有沉静淡漠,就只是简简单单地泡在热水里,什么都不想。
陆尘看着看着,忽然有点想笑。他师父这头大白熊,平时端着架子的时候确实有威严,但此刻湿漉漉的一团泡在水里,毛都塌了,看起来圆润了不少,莫名有些……可爱。
"你笑什么?"陆清忽然睁开眼,精准地逮住了陆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嘴角。
"没,没什么。"陆尘赶紧扭头,假装在观察岩壁上的青苔。
陆安可不给他打马虎眼,从水里探过身子戳他的脸:"你笑了!你肯定在想师兄的坏话!"
"我没有!"
"就有!你嘴角都翘到耳朵根了!"
"那是水汽蒸的!"
陆清从水里坐直了一些,看着两个小的在对面闹成一团。陆安整个人扒在陆尘背上要挠他痒痒,陆尘一边躲一边往深水区退,水花扑棱棱溅了半池子。他看了一会儿,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然后重新靠回岩壁上,阖上眼。
闹了一阵子,陆安终于累了,蔫蔫地漂在水面上不动弹,只剩脑袋和肚皮浮着,四肢摊开,像一张灰白色的熊饼。陆尘把他拖回浅水区,让他靠着自己歇着。
"师父,"陆尘忽然开口,"您以前常来这儿吗?"
陆清没睁眼。"年轻的时候一年来两三次。"
"后来怎么不来了?"
安静了一会儿。水汽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,把视线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白。陆清睁开眼,目光落在水面上跳动的光斑上。"后来事多了,就没空来了。再后来,总想着来日方长,什么时候来都行,一拖就拖了许多年。"
陆尘听了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胳膊上已经有点迷糊了的陆安,又看了看对面雾气里那雪白的身影。他忽然觉得,有些事确实不能拖。来日方长这种话,说着说着就变成遗憾了。
"那以后每年冬天都来。"陆尘说,"弟子陪您来。师叔也来。"
陆清看了他一眼。水汽蒸腾间,他的目光被氤氲得有些看不分明,但陆尘感觉他好像笑了一下。很淡很淡,几乎要溶在水汽里。
"好。"陆清说。
陆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揉着眼睛从陆尘胳膊上撑起来。"来什么?"
"来泡温泉,"陆尘把他脑袋上滴水的毛捋到一边,"每年都来。"
陆安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,然后又忽然清醒了似的拍了一下水面:"那明年我还来!后年也来!大后年也来!"
"行行行,年年都来。"陆尘把他的爪子从水里捞出来,免得他拍水溅到对面师父脸上。
他们又在温泉里泡了将近一个时辰。陆清后来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几个野果子,在热水里烫了烫递给他们。陆尘咬了一口,温温热热的果肉甜得恰到好处,配着满池氤氲的热气和头顶漏下来的天光,他觉得这大概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舒服的一个下午。
起身的时候,两个小的都不太愿意从水里出来。山风一吹,湿漉漉的皮毛立刻凉得透心,冻得陆安直缩脖子。陆尘也好不到哪儿去,蓝白色的毛塌在身上,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两圈,又冷又狼狈。
陆清早早就穿好了外袍,站在岸边把两个小的各自裹进带来的干巾子里,从头到脚擦了一遍。他的动作不算轻柔,但很仔细,把陆安耳朵后面的水都擦干净了才放开手。
"该回去了"他抱起还湿哒哒的陆安,另一只手在陆尘头顶按了一下,"再不走天该黑了。"
回去的路走得比来时慢。陆安趴在陆清肩膀上,裹着厚巾子睡着了,灰白色的尾巴从巾子边缘垂下来,一摇一晃的。陆尘跟在旁边,一身蓝白毛虽然擦了但还半湿着,山风一吹就冷飕飕地直打哆嗦。
陆清看了他一眼,把肩上陆安的巾子拢了拢,空出半边肩膀,"过来靠着走,挡挡风。"
陆尘愣了一下,然后默默靠过去,贴着师父温热的肩膀往前走。白熊的体温透过半干的皮毛传过来,暖融融的,把山风挡在了另一侧。
山路两边的霜花在暮色里微微反着光,远处青云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,几点橘黄的光晕在雾气里柔和地散开。陆尘贴着陆清的肩膀,头顶是睡得正香的陆安的尾巴一晃一晃,他忽然觉得这一年经历的所有乱七八糟的事,在此刻好像都被那池温热的泉水洗掉了。
"师父,"他小声说,"下次来带点酒。"
陆清低头看了他一眼。"你才多大。"
"您喝,弟子看。"
"想得美。"
陆尘咧了咧嘴没再吭声。夕照的余光从山脊那头斜斜地铺下来,把三道身影罩在一片暖融融的暗金色里。两道大的影子中间夹着一道小的,慢慢悠悠地往亮着灯火的方向走。
日子还长,年年都能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