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半，蛎屿还没醒透。
陆潮已经蹲在院子里检查装备——竹篓、胶鞋、云台、充电宝、防水袋。阿茴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，踢踏着拖鞋，往他手里塞了个热水壶。
“别死在海里。”她说完扭头就走，马尾辫甩得啪一声。
陆潮拧开壶盖，姜茶，烫嘴的那种。他灌了两口，辣得龇牙，背上竹篓出了门。
退潮退得正好。天边刚泛鱼肚白，滩涂上已经有人在走动——都是老赶海人，头灯晃来晃去，像散落在泥滩上的萤火虫。陆潮找了块相对干爽的礁石，把手机架好，调角度，开直播。
直播间亮起来。
凌晨的流量池小，进来的人稀稀拉拉。第一个弹幕飘过去：【这么早？主播不用睡觉的吗？】
“潮不等人。”陆潮把镜头对准滩涂，“你睡你的，我赶我的。”
人数从零跳到八，又跳到十五，然后不动了。弹幕零零星星几条：【这是哪】【赶海啊】【大清早的有货吗】。
陆潮没回，他正蹲在退潮线上观察。爷爷活着的时候教过他——退潮先看水线。水线直，底下是沙；水线弯，底下有沟。沟里藏货。
今天的退潮线有点怪。往西三十步那片，水线打了个急弯，然后碎成一片小水洼，像被人踩乱了。陆潮走过去，脚底踩进湿沙——不对，这底下有东西。不是摸到，是感觉到，脚底板隔着半尺沙像踩在一面鼓上，下面空洞洞的。
他蹲下开挖。第一铲下去，泥沙翻起来带着一股腥甜的冷气，第二铲碰到硬物。他用手扒开浮沙，一只青蟹趴在沙窝里，背甲有巴掌宽，两只钳子举起来对着他。
弹幕动了：【卧槽】【大清早就这么猛？】【主播这运气绝了】。
陆潮捏住蟹壳两边，稳稳提出来。青蟹在空中张牙舞爪，钳子咔咔夹空气。他对着镜头晃了晃：“早餐有了。”
人数跳到四十七。
接下来二十分钟，陆潮沿着退潮线往西摸。他没有像其他赶海人那样满滩跑——他就在那片小水洼里转，左手探石缝，右手扶云台。石缝里蚝壳密，往常他得摸半天才找到一个能下手的角度，今天不一样，左手像长了眼，伸进石缝就知道哪个方向有货。
接连摸出三只肥蚝、一条巴掌大的黑鲷。每次手伸进水里，弹幕就刷一波“有了有了”。
人数到一百二的时候，有个叫“大海赶海”的账号进来刷了条：【都是小货，有本事摸条大的】。
陆潮看见了，没吭声。他把镜头转向远处的礁石区，那里退潮后露出大片礁盘，坑坑洼洼，暗沟交错。爷爷说过，那种地方危险，暗流多，但大货都在礁根下。
“带你们去趟礁区。”他把竹篓甩到背上，“摸着了分你们一条，摸不着就当洗脚。”
弹幕刷了一片【洗脚】。
礁石区的水比滩上深，退潮后还有膝盖高。陆潮趟水过去，脚下突然一滑——暗流。一股力从脚底拽过来，不猛但很阴，像有人在下面扯他脚踝。他稳住身形，左手本能地按在礁石上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。
不是看见，不是摸到。是感觉到——礁石左边三步远，有一道石缝，石缝尽头有一个凹洞，洞里趴着东西。这种“感觉”像水流过他皮肤时多绕了一个弯，在脑子里自动画出了水下地形。
他顺着感觉走过去，左手探进石缝。
手指触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，然后那东西猛地一甩尾巴——力气大得差点挣脱。陆潮手腕一翻，三根手指卡进鱼鳃，整条胳膊绷紧，往外一拽。
哗啦。
一条石斑。
通体灰褐，身上带暗纹，尾巴拍得水花四溅。他两只手掐住鱼鳃举起来，在镜头前——四斤打底。
弹幕炸了。
【卧槽石斑】【这手是开了光吧】【刚才说洗脚的出来挨打】【牛啊主播】【关注了关注了】【大海赶海呢？脸疼不疼？】
人数跳到三百。打赏提示音连着响了七八下。
陆潮把石斑装进篓子，篓子一沉，竹篾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。他重新调整云台，对着镜头笑了笑：“运气好。”
弹幕一片“不是运气是实力”。
他嘴上没争，心里却在想刚才的事。不是运气。那道石缝在礁石背面，从水面上根本看不到，水底下也没有光照进去，但他就是“知道”——脚底踩进暗流的那一刻，整个水下地形像被人画在了他脑子里。
下播时天已经大亮。直播间三百二十人，最高在线破四百，打赏够买两斤排骨。陆潮在礁石上坐了一会儿，把手机翻过来看回放——弹幕最密集的那段，就是他摸石斑的时候。
弹幕里有一条被顶到热评：【这主播的手稳得离谱，你们看他挖蚝那个左手，全程不抖。左撇子就是离谱。】
左撇子。
陆潮低头看左手。手腕上那道旧疤——爷爷说是他七岁时被蚝壳划的，伤口不深但位置刁，正好在血管上——今天一直在微微发热。不是疼，是热，像皮肤底下埋了一根暖水管。他摘下防水手套，手腕上浮起一道红痕，和昨晚一样。他试着按了按，不疼。但红痕周围的皮肤比其他地方高一度，他能感觉到。
海水退了大半，滩涂上留下弯弯曲曲的水迹。远处有赶海人挑着担子上岸，扁担压得嘎吱响。陆潮站起来，背上竹篓往回走。
回家阿茴在院子里晾校服，看他进来，眼神先往篓子里瞟。“就这几条？”她扒拉了一下，看见石斑，手停了。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，把石斑扔进盆里：“勉强能卖。”
“三百人看了。”陆潮把水壶搁桌上，“够买两斤排骨。”
“排骨呢？”
“明天买。”
阿茴嗤了一声，转身去洗鱼。陆潮看见她把石斑单独放在一个盆里，换了清水，没和那些小杂鱼混在一起。
夜里吃完饭，陆潮在灯下检查设备。今天的直播回放被老周传到了几个赶海群里，评论多了十几条。大多数是说手稳、运气好、新人关注一波。有一条评论被折叠了，他点开看——【你们有没有发现他每次下手之前都停一下？像在听什么？】
陆潮把这条评论看了两遍。
窗外北崖那边又传来浪声。他撩起袖子，手腕上的红痕还没褪。他对着灯看了看，红痕的形状和蚝壳疤完全一致，像是旧伤口在重新发炎。但他知道这不是发炎——发炎会疼，这玩意儿不疼，只热。偶尔发痒。痒起来的时候，脚底会莫名其妙地想踩湿沙。
阿茴端着洗脚水经过，瞥了他一眼：“手上长花了？”
“过敏。”陆潮放下袖子。
“赶海赶过敏的你是第一个。”阿茴把洗脚水泼进院子，月光下溅起一片银白，“明天还播？”
“播。”
阿茴“哦”了一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那个……石斑挺大的。”说完砰一声关了门。
陆潮靠在椅背上，把左手举到灯泡下。红痕的颜色在黄光下暗了一些，但依然能看到从疤心向四面扩散的细纹，像冬天玻璃上结的冰花。
不对。
不是冰花。是水纹。
他忽然想起来——今天摸石斑的时候，那道“感觉”在水下画出的地形图，就是这个纹路。
陆潮把手放下，关了灯。窗外潮声渐大，月光把滩涂照成一片暗银色。他闭上眼睛，左手腕上那根暖水管还在轻轻跳着，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，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什么东西。
等他睡熟了，梦里全是水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