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茴站在镜头边缘,手里端着刚洗好的蛤蜊。
她平时不进镜头。陆潮直播的时候,她要么在院里晾衣服,要么在里屋陪奶奶。今天是因为蛤蜊盆太重,她帮忙端过来,放下就走——就这几步路的功夫,袖子滑下去了。
弹幕立刻有人看见了。
【妹妹手腕上戴的什么?红绳?】
【辟邪的吧】
【小姑娘戴红绳怪好看的】
【现在年轻人都信这个?】
阿茴把盆往地上一搁,袖子猛地拽下来,遮住手腕。她抬头看了陆潮一眼,眼神里的意思是:你敢让他们拍我我就走。
陆潮把镜头转开,对准滩涂上刚退出来的新坑。“不是辟邪,”他跟弹幕解释,“从小就戴着。我们岛上小孩子都戴,保平安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岛上确实有给小孩戴红绳的习俗,但阿茴那条不一样。别人的红绳是新的,鲜红色,阿茴那条是旧的,颜色褪了又染、染了又褪,洗得起了毛边,看着像戴了很多年。而且陆潮从来没见过她摘下来。
弹幕没纠缠,话题很快转到“今晚潮水大不大”“主播明天几点播”上。陆潮又带他们摸了半筐蛤蜊,人数稳在三百出头,下播时天空刚好暗下来。
收了设备进院,阿茴蹲在水池边洗蛤蜊,袖子还是紧紧遮着手腕。陆潮把竹篓靠墙放好,在她旁边蹲下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你的手。”
阿茴把手往身后一藏:“又没受伤。”
“弹幕说的是事实,”陆潮说,“你那条红绳,确实跟别人的不一样。”
阿茴不吭声。水池里的水龙头滴滴答答,蛤蜊吐着沙子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好半天她才把手伸出来。手腕上的红绳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更旧了,编法是三股绞的,结头打得很死,看不到系扣的地方——像是从来就没解开过。
“哪来的?”陆潮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不知道。”阿茴把手缩回去,“很小就有了。那时候奶奶说是我妈给我系的,但我妈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。”
陆潮沉默了。他们的父母走得早,父亲死在海上,母亲隔了两年也走了,走的时候阿茴才三岁。她对父母几乎没有任何记忆,只留下这条红绳,和一张模糊到看不清脸的照片。
“解下来过吗?”
“试过。”阿茴低头搓蛤蜊壳上的泥,“剪不断。线头都找不着,怎么解?”
陆潮看了一眼那条红绳。三股绞的编织法不是蛎屿本地的——岛上的渔网绳、船缆绳都是四股绞或者六股绞,求的是结实。三股绞太松,吃不住力。但阿茴手上那条三股绳,戴了十几年,毛边都没散。
“哥。”阿茴忽然抬起头。
“嗯?”
“你信不信海里有东西?”
陆潮愣了一下,想起昨晚窗外那声“笃”。“干嘛这么问?”
“我有时候能听见。”阿茴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水池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不是浪,不是风。是有人在喊。喊一个字——‘汐’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片刻。蛤蜊吐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。
“什么时候听见的?”
“好久了。小时候就有。一开始以为是做梦,后来发现不是。”阿茴把洗好的蛤蜊沥干水,“特别是大潮夜,特别清楚。像贴着耳朵喊。”
“你怎么没说过?”
“说了你信吗?”阿茴站起来,把蛤蜊盆端进厨房,“你肯定说‘别瞎听,睡觉’。”
陆潮确实想这么说。但他说不出口。昨晚他听见了船板声,手腕上的疤到现在还留着淡红色。
晚饭是在奶奶屋里吃的。奶奶裘阿绣今天精神好些,能靠着床头坐起来。阿茴端了粥和蒸蛋进去,老人吃了半碗,就不肯再吃了。她把碗推开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团红毛线。
“还没织完。”陆潮看着那只织到一半的手套。
“快了。”奶奶的手指不太灵便,竹针在她手里颤颤巍巍,“左手这只快了。”
“为什么只织左手的?右手呢?”
奶奶没抬头。竹针在毛线间穿来穿去,动作很慢,但每针都走得稳。“左手暖了,右手你自己找。”
陆潮没懂。阿茴在旁边收拾碗筷,也停了下来。
“奶奶,”陆潮往床边坐了坐,“咱家有没有什么……我不知道的事?”
奶奶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织。“哪家没有不知道的事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那种。”陆潮斟酌着措辞,“我是说海。鬼滩。还有——”他撸起袖子,露出手腕上那道蚝壳疤,“这个。”
奶奶看了一眼那道疤,目光顿了顿。然后她把毛线放下,枯瘦的手覆在陆潮手腕上。她的手很凉,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,但覆在疤上那一刻,陆潮觉得手腕上的热度降了几分。
“你爷爷说过,”奶奶慢慢开口,“蚝壳划的疤,是海在你身上留的记号。有这个疤的人,跟海有账要算。”
“什么账?”
“他没说完就走了。”奶奶把手收回去,重新拿起竹针,“你爷爷就是死在鬼滩的。”
屋子里没人说话。
爷爷死在鬼滩的事,陆潮是知道的。八年前,爷爷的渔船在鬼滩海域翻了,人找到时已经没了。阿茴那时候还小,只知道爷爷“出海没回来”。但奶奶从没说过爷爷自己就是死在鬼滩的——她只说“海上出事”。
“爷爷去鬼滩干嘛?”
奶奶没回答。竹针走得更慢了,一针下去要停好几秒。好一会儿,她把织了半截的红手套拿起来,对着灯看了看。“他说他要去找个东西。我说别去。他不听。”
“找什么?”
“他没说。”奶奶把手套搁回枕边,侧过身去,“我累了。”
陆潮知道问不下去了。他站起来,把奶奶的被子掖好,又把药碗端到床头柜上。走到门口时,奶奶忽然叫住他。
“陆潮。”
“嗯?”
“手套织好了给你戴。”
“好。”
“左手是你的。”奶奶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出来,“右手的——你自己找。”
陆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拉灭了灯。
夜深后,阿茴已经回自己屋里了。陆潮一个人坐在堂屋,把手机架在桌上翻今天的直播回放。弹幕里关于红绳的讨论早被刷上去了,热评前三都是夸他手稳的。但有一条弹幕他没在直播时念——
【那个红绳的编法我见过,不是在蛎屿,是在档案馆的老照片里。沉城那边的。】
ID是一串乱码。陆潮点进对方主页,什么内容都没有,头像是一张海面日出的网图。不是老周,不是苏冷,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人。
他退出直播回放,翻到老周发来的那张旧照——老周年轻时和几个同伴站在船帮上,意气风发。照片背景里露出一截石墙,墙根埋在滩里,方位指向鬼滩。他放大石墙,墙面上隐隐约约能看见刻着什么,分辨率太低,看不清。
然后他想起来——昨天在宝坑捡的那半片带字瓷。
他把瓷片从抽屉里拿出来,对着灯光看。残缺的“潮”字是阴刻的,笔画粗而深,不是随便刻的。瓷片的断口是旧的,断面被海水磨得发圆,不是新碎的。他把瓷片翻过来,背面没有字,但有纹路——不是花纹,是水纹。和蚝壳疤上浮起的那道红痕一模一样。
陆潮把瓷片攥在手心。凉,但又不是完全的凉,贴着皮肤时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温度。他忽然想起海爷说过的话——“鬼滩底下压着城”。
窗外北崖那边传来浪声,一声接一声,像呼吸。
阿茴屋里的灯已经灭了。但陆潮知道她没睡——他听见她在床上翻身的声音,和偶尔停顿的那一下。每次她听见那个声音,就会停一下。
那个“汐”。
他站起来,走到阿茴门口。门缝里透出一线月光,她的呼吸声不均匀。
“阿茴。”
“嗯?”
“又听见了?”
沉默了片刻。然后她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过来,很小,很轻:“比以前大了一点。”
陆潮把手贴在门板上,没说话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好像在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阿茴没回答。过了很久,她的呼吸均匀下来,睡着了。陆潮在门口坐了好一会儿,直到手腕上的疤不再发烫,才回自己屋里。
第二天一早,他起来检查设备,发现昨晚有一条新私信。不是苏冷发的那条——那条他还没回。这条是新的。
发送时间凌晨两点,内容只有四个字:
【别去鬼滩。】
发信人的头像是黑的,ID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乱码。陆潮点进主页,什么都没有。注册时间:昨天。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,然后退出去,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名字,发了条消息:
【苏老师,我是陆潮。你说的水温数据,什么时候方便聊聊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