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冷的回复来得很快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，我上岛。发个定位给我。”
陆潮把潮屋的定位发过去，又顺手翻了翻苏冷的朋友圈。三天可见，什么也没有。头像是张灰白色的海面，浪很平，天很阴，像是暴风雨前拍的。
他把手机揣进兜里，去院里干活。
潮屋要修的地方太多了。院墙有三处漏风，木板门合页松了，关门得用膝盖顶一下才能扣上。屋顶的瓦片缺了七八块，去年台风天漏的水渍还印在天花板上，黄褐色一圈一圈，像地图上的等高线。最要命的是信号——院子里的信号时有时无，手机举到东墙角有两格，走到西墙根就没了，直播时弹幕经常卡成幻灯片。
“你这院子，”老周蹲在门槛上啃苹果，看陆潮修门，“比我那渔船还破。”
“那你帮不帮？”
“帮。”老周把苹果核往墙角一扔，拍拍手站起来，“先弄信号。直播卡，粉丝就跑。粉丝跑，你挣啥？”
老周的主意是在屋顶装个信号放大器。他从家里翻出一台旧的，外壳发黄，天线断了一根，用铁丝绑着。“还能用，”他拍了拍，“当年我在渔船上就用这个，出海八十里还能刷视频。”
“你出海刷视频？”
“就那一次。船老大差点把我踹海里。”老周扛着梯子上了屋顶。陆潮在下面扶梯子，看他踩着瓦片颤颤巍巍地走，生怕他一脚踩空把房顶踩塌了。阿茴端着水杯站门口，仰头看了一会儿，说了句“摔下来我不送医院”，转身进去了。
信号放大器装好后，陆潮举着手机在院里走了一圈。东墙角三格，西墙根两格，厨房门口满格。他把直播架挪到厨房门口，角度还能带到半边滩涂——正好。
“怎么样？”老周从屋顶下来，满头汗。
“满格。”
“我说的吧。”老周得意地拍拍手上的灰，“你这直播，有我在后面撑着，迟早破万粉。”
“先破千再说。”
“千粉？你昨天那条视频涨了五百粉，按这个速度，破千就是下周的事。”老周从兜里掏出手机，打开一个表格给他看，“粉丝群已经建了，三十二个人。我在群里发了个公告，说主播每天直播时间不固定，有货就开，没货不开。粉丝还挺买账，说这样真实。”
陆潮接过手机看了看。群名叫“潮屋赶海”，头像是他昨天摸石斑的截图。群里有人在聊今天的潮水，有人在问明天的直播时间，还有个叫“阿螺”的ID发了一张蛎屿潮汐表，标注了未来一周的退潮时间，精确到分钟。表做得工工整整，比老周那个手写账本强多了。
“这个阿螺是谁？”
“不知道，昨晚自己加进来的。一进群就发了潮汐表，说看咱们直播用的。”老周凑过来看，“好用不？”
“好用。”
“那就留着。”
修完信号修院墙。陆潮从码头搬了几块废船板回来，锯了钉了，把漏风的地方补上。左撇子拿锤子，钉子三下到位，比老周右手还快。老周在旁边看，啧啧称奇：“你这左手，真是天生干活的料。”
“从小就这样。”陆潮咬着一根钉子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写字也是左手，吃饭也是左手。学校老师掰了两年没掰过来。”
“掰什么，左撇子是福气。”老周递给他一块木板，“我年轻时在渔船上认识一个人，也是左撇子。那人厉害，看潮比谁都准，夜里黑灯瞎火的，他往船头一站，就知道下面有鱼没鱼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老周顿了一下。“后来没联系了。”
陆潮没追问。他注意到老周说“后来”的时候，眼神飘了一下，飘向自己缺了半截的食指——那截断指在阳光下很清楚，断面整齐，不像是被机器绞的。他想起老周说过“这手指头是海要的”，到现在也没解释是什么意思。
中午阿茴下了面。三个人——陆潮、阿茴、老周——蹲在刚修好的院墙根吃。面是海带鸡蛋面，阿茴把最后两个蛋都打了，一个卧在陆潮碗里，一个卧在奶奶碗里。老周碗里没有，他也不挑，吃得稀里呼噜。
“明天有批干贝要代卖，”老周边吃边说，“村东头王嫂家的，品质不错，我尝了。你明天直播时带一下，卖一斤抽两块钱。”
“两块钱？”
“嫌多？那抽一块五。”
“抽一块就行。”陆潮放下筷子，“王嫂家也不容易，她丈夫前年出海摔了腿，现在还在家躺着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，点点头。“行，抽一块。我就说你心软。”
“不叫心软。”陆潮端起碗继续吃，“叫放长线。王嫂家干贝好，这次卖好了，下次她还会找咱们。到时候口碑传出去，来代卖的人多了，咱们有的挑。”
老周嚼着面，眼睛眯起来。“你小子，嘴上说放长线，其实还是心软。”
阿茴在旁边冷不丁插了一句：“他从小就这德行，死要面子，非要给自己找理由。”
陆潮没搭理她。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下午接着干。陆潮把院里废弃的渔网收了，破船板码整齐，晒海带的绳子换了新的。阿茴把潮屋的招牌擦了——那块木匾是爷爷刻的，“潮屋”两个字是隶书，木头被海风吹了三十年，漆皮爆了一层又一层，但字还看得清。
“你爸刻的？”老周站匾下面仰头看。
“我爷。”陆潮说，“我爸没来得及。”
老周没接话。他知道陆潮家的事——父亲死在海上，母亲隔了两年也走了。这座岛上，这样的故事太多了，多到不需要安慰。
傍晚收工，陆潮把手机架在新位置试了一场。厨房门口的镜头角度比之前好，画面里一半是潮屋的院墙，一半是退潮的滩涂。弹幕飘过去：【主播换场景了？】【这角度不错啊，有那味了】【院墙上的海带是卖的吗】。
“海带不卖，”陆潮对着镜头说，“自己晒的，留着冬天炖排骨。”
弹幕：【冬天炖排骨，主播活得比我精致】
人数慢慢涨到两百多。陆潮边聊天边摸货，篓子里进了半篓花蛤和几只梭子蟹。今天没有大货，但胜在稳定，弹幕氛围轻松，打赏断断续续没停过。
下播时老周在院里打算盘。他把今天的收入——打赏、代卖预定、海鲜预订单——一项一项列在纸上，最后在纸角写了个总数，推到陆潮面前。
“几天下来，药钱够了吧？”
陆潮看了看数字。“半月够了。”
“下半月呢？”
“再挣。”陆潮把账本合上，“下半月我打算跑一趟鬼滩。”
老周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。
“那是鬼滩。”老周压低声音，“你师父没跟你说规矩？”
“说了。”
“说了你还去？”
陆潮把手机架收起来，云台拆了装进防水袋。“海爷说的是‘大潮夜别去’‘有雾别去’‘听见声别应’。没说平时不能去。”
老周站起来，往前走了一步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那底下有东西。我见过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老周没回答。他的右手下意识摸了摸断指的根部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好半天才说：“你非要去，挑白天去。涨潮前回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别告诉你奶奶。”
“知道。”
老周叹了口气，把算盘收进布袋里。“跟你爷爷一个脾气。”
陆潮抬头看他。老周已经转身往外走了，走到院门口又停下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：“你爷爷去鬼滩那年，也是左撇子。”
院门关上，风铃被撞得叮当响。
陆潮站在院里，手里攥着那半片带字瓷。夕阳把滩涂染成暗金色，鬼滩方向的礁石在逆光里黑黢黢的，像半截沉船露出水面。
他想起爷爷最后一次出海前的晚上，坐在潮屋门槛上抽旱烟。爷爷抽完一袋烟，把烟灰磕在门槛上，跟他说：“陆潮，左手别荒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爷爷没答。第二天他就出海了，再没回来。
那天也是退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