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陆潮没开直播。
他把手机架收进防水袋,跟阿茴说去码头办点事,背着竹篓出了门。阿茴在院里喊了一句“别死在海里”,声音比平时大,大概是因为他今天没带直播设备——不带设备意味着要去不好直播的地方。阿茴不傻。
码头上,老周的渔船已经出海了,泊位空着,水面上漂着几片菜叶。海爷的船还在——那条旧渔船比老周的还破,船帮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,船舱里堆着渔网和蟹笼,船头绑了个废轮胎当防撞垫。海爷本人蹲在船舷上,一只脚踩着缆桩,正拿小刀削什么东西。他听见脚步声,独眼抬了一下。
“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陆潮站船下。
海爷把小刀折上,削的是块木头——巴掌大,形状像条鱼。他把木鱼扔进船舱,站起来拍拍手。“你奶让你来的?”
“我自己来的。”
“知道干嘛吗?”
“拜师。”
海爷独眼盯着他看了几秒。那一眼很长,从陆潮的头顶扫到脚底,在左手腕上停了一下,又在鞋上停了一下。“鞋底太干净,”他说,“城里娃,赶不了海。”
“我退学了。”
“退学也是城里娃。”
“我在岛上生的。”
“生在岛上不算,”海爷从船舷上跳下来,落地很轻,一点声音没有,“死在岛上才算。”
陆潮没接这句话。海爷从他身边走过去,往码头尽头的礁石区走。走了几步回头:“愣着干嘛?跟上。”
礁石区在码头西边,退潮后露出一大片。这里的礁石跟滩涂上不一样——滩涂上是沙泥底,踩下去软;这里是硬礁,石头棱角锋利,蚝壳密密麻麻嵌在石缝里,像一排排刀片。海爷赤脚走在礁石上,脚底板老茧厚得发黄,踩在蚝壳上嘎吱响,眉头都不皱。
“赶海第一课,”海爷站在一块最大的礁石上,“认命。”
陆潮站在下面。“命我认。”
“你认个屁。”海爷蹲下来,独眼跟他平视,“退学就叫认命?那是被命推回来的。真正的认命,是你站在海里,浪拍过来,你不动,浪也推不动你。那时候你再跟我说你认了。”
他从腰间解下那个旧船舵挂件,搁在礁石上。半个船舵,木头被海水泡得发黑,边缘磨得发圆,舵心刻着一个“潮”字,笔画粗粝。陆潮一看那字就顿住了——笔法跟瓷片上的“潮”一模一样。
“这个舵,”海爷拍了拍,“是我爹船上的。他的船翻了,人没了,舵漂了三天漂回蛎屿。我捡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五十八年前。”海爷说这话时独眼没看他,看着海。
陆潮心里算了一下。五十八年前——和阿螺说的那个周期数一样。和苏冷名片上写的“58年”一样。和老周旧照的年份一样。
“今天不教你摸货,”海爷站起来,把小刀往腰上一插,“先教你看水。赶海人,第一件事不是找货,是保命。水里有暗流,暗礁,回头涡。这些你都看不到,但能看出来。”
海爷让陆潮站在礁石上往下看。退潮后礁石间的水面很浅,能看见底。海爷指了几处——这里水纹急,底下有沟;这里水纹碎,底下有坑;这里水面平得不对劲,底下是暗流。“你上次差点被暗流卷走,在哪?”
“东边那片滩。”
“那片滩底下有回头涡。回头涡表面看不出来,但水色不一样——回头涡上面的水比旁边深半度。”海爷指着远处的滩涂,“你现在看,能不能分出来?”
陆潮眯眼看了一会儿。滩涂上的水洼反光,有些地方发白,有些地方发暗。但要说深半度——他分不出来。他老实说:“分不出来。”
海爷没骂他。意料之中。“分不出来就多练。每天退潮后先别急着摸货,站在岸上看十分钟。什么时候能把水色分出三层,再来找我。”
他从礁石上跳下来,走到水边,弯腰捧了把海水。然后转身,毫无预兆地把水泼在陆潮脸上。
陆潮被泼了个激灵,咸水呛进鼻子里,眼睛火辣辣地疼。他抹了把脸,正要开口——
“别擦。”海爷说,“闭眼。”
陆潮闭眼。
“听见什么?”
眼睛一闭,耳朵就开了。浪拍礁石的声音,海风掠过礁缝的尖啸,远处有渔船马达突突响,近处有海水在脚边来回冲刷,沙沙的,像有人用扫帚扫地。更远处——他听见一个不一样的声音。不是浪,不是风,是一种闷闷的、有节奏的咚咚声。
“有人在敲东西。”陆潮闭着眼说。
海爷沉默了。
“是不是?”
“那是鬼滩。”海爷的声音近了很多,“你听见的那个,是沉船。”
陆潮睁开眼。海爷站在他面前,独眼里的光变了,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神色了。那只眼睛很老很老,像见过太多东西,多到懒得再惊讶。
“你爷爷也能听见,”海爷说,“那年他来找我,跟我说鬼滩底下有人敲船板。我说他疯了。后来他死了。”
海爷弯腰捡起船舵挂件,重新系回腰间。“我欠你爷爷一条命。他的孙子来找我,我不能不教。但有一句话你记好——我教你是让你活,不是让你去找鬼滩。”
“我没说我要去。”
“你不用说。”海爷转身往回走,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,“你跟你爷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他当年也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,跟我说了一样的话。”
陆潮跟上他。“什么话?”
“‘记下了,不去。’”海爷头也不回,“第二天夜里他就去了。”
陆潮没反驳。他确实打算去。
从礁石区回来,海爷带他进了码头边一间小木屋。那是海爷的住处,屋里乱得不成样——墙上挂着渔网和蟹笼,桌上堆着海图,地上摞着泡菜坛子和空酒瓶。海爷从墙角翻出一个旧铁盒,盒子里是一堆发黄的本子。他翻了半天,抽出一本递给陆潮。
“你爷爷留下的。”
陆潮接过本子。封皮是牛皮纸的,边角磨破了,里面是手写的赶海记录——潮汐时间、货坑位置、暗流分布。每一页都画着图,字迹潦草但清楚。最后一页画的是鬼滩,标注了好几个位置,其中一处画了个圈,旁边写着两个字:入口。
“这入口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海爷坐回椅子上,点着旱烟,“你爷爷没跟我说过这个本子。他死后我在他船上找到的。你要是看得懂,就是你的。”
陆潮把本子翻开从头看。记录是从三十年前开始的,前十几页是正常的赶海笔记——哪天在哪里摸到什么货,潮水大小,风向。中间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记录:水下有光、听见有人喊名字、手腕疤发热。最后一页——鬼滩的地图旁边,那两个字是用红笔写的。入口。
他合上本子,装进防水袋里。“谢了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海爷吸了口烟,“你爷爷的东西,本来就该给你。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海爷从腰间解下那个旧船舵,搁在桌上。“这个,你先别问。等你从鬼滩回来——活着回来——我再讲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?”
海爷独眼眯起来。那道缝里透出的光,在烟雾后面显得又老又锐利。“因为你左手腕的疤,跟你爷爷的一模一样。”
陆潮下意识按住左手腕。
“蚝壳划的?”海爷吐了口烟,“蚝壳划不出那种疤。你爷爷说,那是海在认人。被认了的人,迟早要还的。”
“还什么?”
“命。”海爷把烟斗磕在鞋底上,“但还之前,得学本事。明天退潮,来礁石区。接着练。”
陆潮拿着爷爷的旧本子走出木屋,海风迎面扑来,咸得发苦。他站在码头边,把本子翻开到最后一页,看着“入口”那两个字。爷爷写这两个字时笔迹很重,纸都戳透了,墨渗到反面。
他想起奶奶说过的话——“你爷爷就是死在鬼滩的。”
左手腕上的蚝壳疤又开始发烫了。不是慢慢热起来,是一下子烫的,像被开水泼了。他按住手腕,抬头看海。今天没有大潮,海面很平,但鬼滩方向的礁石在日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色,像石头表面蒙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陆潮把本子收好,往家走。
路过码头小卖部时,老板娘探出头喊他:“陆潮,有人给你寄了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老板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快递信封,寄件栏写着“海洋环境监测站·苏冷”。他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叠数据表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蛎屿近半年潮汐偏移,与1958年前六个月数据重合度89%。明天面谈。”
陆潮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。1958年。又是五十八年前。
他想起海爷说的——他爹死在五十八年前。老周的照片是五十八年前。苏冷笔记本里缺的那几页,记录的应该也是五十八年前。
脚下潮水开始涨了,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往码头拍,溅起的水花落在陆潮鞋面上。他站在码头边,看着鬼滩的方向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——
入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