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沈小姐。"男人的声音低沉,有一点沙哑,像很久没喝过水。
"我是市刑侦支队的谢无妄,法医人类学顾问。听说你能听懂死人的话?"
沈青瓷没有回答。
沈青瓷的骨相眼正死死盯着谢无妄,像一柄刀试图剖开这层皮囊,看到皮肉之下的东西。
沈青瓷什么都没看到。
谢无妄站在沈青瓷面前,在她的视野里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没有颅骨的轮廓,没有脊柱的曲度,没有肋骨排列的痕迹。
谢无妄站在那里,像一具被掏空了的壳,外面披着一张完整的人皮,里面是空的。
沈青瓷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。
"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"沈青瓷垂下眼,把手从梅瓶上挪开,重新将两只手都藏进手套里,"谢警官找错人了,我只是个修瓷器的。"
谢无妄笑了笑,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,但眼角没有笑意。
谢无妄跨过门槛,走到工作台前,把证物袋搁在台面上。
隔着透明塑料,那半块玉佩的断口正好对准了梅瓶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凹陷——像是曾经有某样东西嵌在那里,被生生撬走了。
"是吗?"谢无妄俯下身,离沈青瓷很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雨水、铁锈,还有一丝极淡的腐檀香混着烧焦指甲的怪味。
谢无妄的目光落在她刚触碰过的那道裂痕上,"那为什么我刚才从门缝里,听到这只瓶子里的东西在喊你的名字?"
沈青瓷的瞳孔猛地收紧。
谢无妄直起身,提起那只梅瓶——他直接裸手去抓,没有戴任何防护。
瓷瓶在谢无妄掌心里稳稳当当,像一个听话的物件。
"这只瓶子是证物,我先带走了。"谢无妄说着朝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,侧过头。
"对了,沈小姐。如果你改了主意愿意配合调查,随时打我电话。"
谢无妄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,放在小赵抖个不停的记录板上。
"这瓶子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师父的遗物清单里,我也很好奇。"
沈青瓷的脸色一瞬间白透了。
师父的遗物?
师父死的时候沈青瓷就在现场,师父怀里抱着一只碎掉的青瓷碗,身边什么都没有。
沈青瓷亲自收敛的尸骨,衣柜、抽屉、床铺,她翻了三遍,没有遗物清单。
谢无妄走进雨夜,风衣的下摆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。
门框上残留着谢无妄刚才撑门时碰过的指印——沈青瓷下意识地扫了一眼。
泛青的油脂纹。
像皮肤上渗出的油,在金属门框上留了五个清晰的椭圆形印记,微微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绿色。
沈青瓷凑近闻了闻。
腐檀香。
混着烧焦指甲的味道。
沈青瓷站在原地,手指攥紧了工作台的边缘。
沈青瓷的左手无名指还是没有知觉,但她顾不上管了。
谢无妄说得对,沈青瓷的骨头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
是因为兴奋。
沈青瓷找了十年的"无骨人",终于出现了。
可师父临死前说的另一句话也同时浮上脑海:
"青瓷……记住……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你看不清骨头的人……"
沈青瓷闭上眼。
门外的暴雨还在下,闪电劈开夜空的一瞬间,沈青瓷看到了工作台上那张名片上的名字。
谢无妄。
市刑侦支队。
底下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,是刚才谢无妄俯身靠近时顺手添上去的:
"你手上缠的红绳,是我师父当年教我的法子。用错了,会反噬。"
沈青瓷猛地睁开眼,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。
三圈红绳还在。
但在靠近伤疤的位置,有一根细细的线头,断了。
沈青瓷完全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断的。
窗外一道惊雷劈下,把沈青瓷苍白的脸和那只空荡荡的梅瓶留下的凹痕一并照亮。
师父说过,红绳断,闸门开。
可闸门开了之后,到底会放出什么,沈青瓷从来没敢试过。
沈青瓷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凌晨四点十七分。
屏幕上跳动着小赵的名字,沈青瓷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三秒才想起来接听,拇指按下去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左手无名指还是麻的——从昨晚触碰梅瓶到现在,六个小时了,知觉没有回来。
沈青瓷把手机夹在肩窝里,用右手拧开水龙头。
"沈老师!出事了!城南河滩挖出一具尸体,法医那边X光照完直接炸锅了,说全身骨头被换了一大半!刑侦支队的谢顾问点名要你去现场!"
沈青瓷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。
镜子里的女人眼下一片青灰,瞳孔边缘还残留着昨夜用眼过度后泛起的血丝。
"地址发我。"
挂了电话,沈青瓷低头看左手腕。
三圈红绳还在,但线头断了一根,像一道没封严的口子。
沈青瓷犹豫了两秒,没有重新缠,师父没教过她"红绳断了怎么办",只说过"断了就是闸门开了"。
可沈青瓷今天还不知道闸门开了之后,自己的眼睛会看到什么。
沈青瓷多戴了一只手套,左手两层,右手一层。
城南河滩在津港市的老城区边缘,一条被污染的运河在这里拐了个弯,河水浑浊发绿,岸边长满了疯狗一样的芦苇。
警戒线拉出去五十米,蓝白相间的塑料带子在晨风里啪啪作响。
沈青瓷穿过警戒线的时候,看见谢无妄蹲在河滩中央,黑色风衣的下摆铺在泥地上。
谢无妄面前是一具已经被清理了大半淤泥的尸体,旁边支着一台便携式X光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亮着骨骼扫描的图像。
谢无妄没有回头,但耳朵动了动。
"沈小姐,你迟到了十四分钟。"
"我不是你的下属。"
"我怕你跑了。"谢无妄站起来,摘掉一只沾满泥浆的手套,朝沈青瓷招了招手,"过来看看这个。"
沈青瓷走过去,目光先落在尸体上——男性,目测三十五岁上下,面部肿胀发白,但五官还算完整。
皮肤表面没有明显外伤,只在颈侧、手腕、脚踝处各有一圈极细的红线勒痕,像缝衣线缝过又拆掉的针脚。
"外伤情况?"
"没有外伤。"谢无妄侧过身,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沈青瓷,"致命伤在里面。"
屏幕上是一张全身X光片。
沈青瓷只看了一眼,胃里翻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