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人全身206块骨头，只剩23块还是"人的"——颅骨、下颌骨、锁骨的一截、左右手的各三根掌骨、右脚跟骨。
剩下的183块，全部被置换成了形状畸异的替代物。
那些东西在X光片上呈现出一种密度不均的灰白色，有些弯曲得像羊腿骨，有些短粗得像猪的趾骨，每块替代骨的末端都用金属丝或者红线拴在原生骨头的断面上，勉强维持着一个"人形"的轮廓。
像一具人皮口袋里装了一袋子散碎零件。
"谁干的？"沈青瓷问。
"这就是请你的原因。"谢无妄盯着沈青瓷，"你摸一下他的头骨，告诉我他死前看到了什么。"
沈青瓷没动。
沈青瓷的左手无名指还在麻，如果再动一次骨相眼，下一根消失的可能就是食指。又或许是她的耳朵。
上次沈青瓷连失三天听觉，靠读唇语撑过了一场学术汇报。
"你为什么不自己摸？"沈青瓷偏头看谢无妄。
谢无妄的手套已经重新戴上了，黑色的薄款乳胶，和沈青瓷的同款。
谢无妄在沈青瓷面前永远把自己包得很严实。
谢无妄没接话。
谢无妄只是伸出自己的右手——隔着手套，悬在尸体颅骨上方半寸的位置，停住，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"我碰不了。"谢无妄说，声音很平，"我一碰他，我自己会碎。"
沈青瓷盯着谢无妄的侧脸看了两秒。
晨光从河面漫上来，把谢无妄的轮廓镀了一层灰金色。
沈青瓷在骨相眼里偷偷扫了谢无妄一眼——还是什么都没有，一片黑洞洞的雾。
但沈青瓷注意到谢无妄右手小指的指节，在手套底下有一个不自然的凹陷，像那一截骨头缺失了。
沈青瓷蹲下去。
"你们都退远点。"沈青瓷没有回头，对着身后那些警员摆了摆手。
人群退到十米开外，但谢无妄没动。
谢无妄站在原地，俯视着她的后脑勺，像一尊立在泥地里的黑色石像。
沈青瓷摘掉左手的第二层手套，又摘掉第一层，裸指按在尸体的前额骨上。
这一次和昨晚不一样。
梅瓶的怨念是一群人在尖叫，混乱、拥挤、争先恐后。
但这具头骨里只有一个声音，很轻，像一个人坐在空房间里自言自语。
……她摸我的脸……她说我的皮长得好……
我以为是试镜……她让我躺在那张台子上……红色的布……旁边有一只瓶子……
然后我看到了自己的手……从上面看的……我的身体在下面躺着……皮从脸上被掀起来……像揭一张画……
奇怪……我以为会很疼……其实不疼……就是冷……好冷……
沈青瓷猛地抽回手，一屁股坐在泥地上。
沈青瓷的耳朵嗡了一声。
左耳，像有人在她耳道里塞了一团棉花，所有的声音都远了一截。
河滩上的人声、流水声、芦苇丛里的鸟叫，全部变成了隔着玻璃听到的模糊响动。
左耳…这次丢的是左耳。
"你还好吗？"谢无妄半蹲下来，一只手伸向沈青瓷——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，像想起什么似的。
"别碰我。"沈青瓷撑着自己的膝盖站起来，甩了甩头，"我在他的骨头上读到一段记忆。他死前最后看到的东西：一个女人的脸，她摸他的脸说'你的皮长得好'。他躺在一张红色台子上，旁边有只瓶子。"
"瓶子？"
"和昨晚那只梅瓶一模一样。同一批窑口出来的，底部同一个刻痕。"
谢无妄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。
谢无妄皱了皱眉，又很快松开，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只折叠证物袋，打开，把昨晚那只梅瓶的照片放在尸体旁边比对。
"我昨晚连夜查了博物馆的入库记录，"谢无妄说，"这只瓶子二十年前出土过一次，当时被一个私人藏家收走了。后来藏家失踪，瓶子流转到那个戏班子凶宅的地基里。两个案子之间隔了十一年。"
"中间还有人经手过它。"
"对。"谢无妄抬头看着沈青瓷，"经手的人姓什么，你猜。"
沈青瓷的心沉了一下，不用猜，姓沈。
师父。
"你师父叫沈怀安，二十三年前是津港市文物局的特聘鉴定师。这只瓶子是他的鉴定物之一，入库底单上有他的签字。但后来记录被抹掉了，底单被撤换成了一份空白档案。"谢无妄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泥，"有人不想让人知道他碰过这只瓶子。"
沈青瓷的指甲掐进掌心，师父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只梅瓶。
沈怀安教沈青瓷修瓷器的时候，甚至刻意避开了所有"瓶形器皿"，尤其是明代青花。
沈青瓷小时候以为是师父偏爱碗盏，现在才明白，沈怀安是怕她看到瓶子就会想起什么。
"谢警官，你查我师父多久了？"
"从你接手那间修复室的第一天。"谢无妄把梅瓶照片收进口袋，朝她转过身，"你师父的旧木匣里有一本账本，你知道在哪吧？"
沈青瓷浑身一凛。
师父的旧木匣沈青瓷只在昨晚翻过一次，谢无妄怎么会知道？她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昨晚沈青瓷回家打开木匣的时候，木匣的铜锁扣上有几道新的刮痕。
沈青瓷以为是时间太久铜锈脱落，但现在回想起来，那些刮痕的边缘是亮的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刚撬过不久。
"你进过我师父的房子。"沈青瓷说，不是问句。
谢无妄没否认。
谢无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套，慢慢把指节一根一根捏直。
"我要找的东西不在那里。"谢无妄说，"但我找到了一张照片。"
谢无妄从内袋里摸出一张东西，夹在指间递给她——不是原件，是手机翻拍的打印件。
照片上有两个人。
一个年轻的、笑容温婉的女人，穿着民国戏班的行头，手里捧着一只青花梅瓶。
女人身边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，扎着双丫髻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褂子，手里捏着半块玉佩。
那个女孩的脸，就是沈青瓷十六岁时的样子。
那双眼睛沈青瓷太熟悉了——瞳孔的颜色比现在浅，像一颗还没被火烤透的琥珀。
但沈青瓷的目光死死钉在照片上那个"年轻女人"的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