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女人。
就是刚才沈青瓷在那具无名尸的骨头里读到的那张脸。
剥皮的时候摸着脸说"你的皮长得好"的那张脸。
"她是谁?"沈青瓷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"不知道名字。"谢无妄把照片收回口袋,"戏班子失踪案里没有她的户籍记录,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但我知道她和这只瓶子有关系,和你师父有关系,和你的过去也有关系。"
谢无妄顿了一下,侧过脸看着沈青瓷,目光落在她左手腕那三圈断了一根线头的红绳上。
"和你16岁之后什么都不记得这件事,也有关系。"
沈青瓷的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左耳还是听不清,但右耳捕捉到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。
沈青瓷低头看自己的手,才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也在麻了——不是触觉消失,是那种酸胀的、像血液流不过去的麻。
沈青瓷刚才明明只用了左手的裸指去碰尸体,为什么右手也在被反噬?
除非……
除非红绳断了之后,"代价"的规则变了。
以前是用一次丢一根手指。
现在是用一次丢一根手指以上。
"谢无妄。"沈青瓷叫住谢无妄,声音恢复了那种冷,"你来河滩请我验尸,不只是为了这一具尸体吧?你想让我碰他,读到那条线索,把这只瓶子和那个照片上的女人串起来。你在钓鱼。"
谢无妄停住了。
"对。"谢无妄说,"我在钓鱼。"
"钓谁?"
谢无妄转过身,逆着晨光,整张脸埋在阴影里。
沈青瓷的骨相眼还是看不清谢无妄的骨头,但沈青瓷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谢无妄的左肩比右肩低了不到半厘米,像是锁骨有一截是断的。
"钓那个'画师'。"谢无妄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下巴微微收紧了一下,像在用力咽下什么东西,"这个人在二十年前失踪了,但现在有人在模仿她的手法。换骨、剥皮、装瓶。昨晚那只梅瓶是第一件证据,今天这具尸体是第二件。还有一件。"
"在哪?"
谢无妄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风衣的纽扣在谢无妄指间被一颗一颗解开,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衫。
谢无妄扯开领口,锁骨中间的位置有一道巴掌大的疤,颜色很深,像被什么东西烫过又反复撕裂过几百次。
"第三件证据,"谢无妄的声音哑下来,"在我骨头里。二十年前,我是她第一个'成功品'。她把我换了——没换干净,留了几块原骨,让我半死不活撑到现在。你师父当年从我身上取出来的那截原骨,就是第三件'骨器'。"
沈青瓷盯着那道疤,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沈青瓷想起来了。
刚才在骨相眼里,谢无妄小指缺失的那截骨头——不是消失了,是被取走了。
有人从谢无妄身体里抽走了一截骨头,像从瓶子里抽走一根指骨。
"你说你师父的遗物清单上没有这只瓶子,"谢无妄把风衣重新扣好,遮住那道疤,"因为他把清单藏起来了。你回家再找一遍,账本夹层里可能还夹着什么。"
谢无妄转身走向河岸,走了几步又停下。
"对了,你左耳是不是听不见了?"
沈青瓷没说话。
"红绳断了就不要硬撑。"谢无妄没有回头,声音被河风吹散了,但沈青瓷右耳听得清清楚楚,"如果下次再失一个感官,就来找我。我虽然碰不了你,但别人也碰不了你。"
沈青瓷站在原地,看着谢无妄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芦苇丛深处。
晨风灌进沈青瓷左耳失聪的那一侧,她什么也听不到,只感觉到一阵冰凉的、潮湿的气流穿过空荡荡的耳道。
沈青瓷低头重新看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十六岁的自己笑得那么开心,手里捏着半块玉佩。
而那个"画师"的手,就搭在她肩上。
师父,你到底从我记忆里拿走了什么?
沈青瓷攥紧照片,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。
左耳没有恢复的迹象,右手食指的麻胀感开始向上蔓延到手腕。
但沈青瓷必须回家。
师父的木匣夹层,她昨晚只翻了一层。
城隍庙偏殿的铁门是沈青瓷自己撬开的。
锁芯锈死了八年,沈青瓷拿博物馆修复室那把备用的合金撬棍,抵住锁舌,侧身一顶,整扇门框里灌满了的灰尘和霉味扑面涌出来。
沈青瓷在门口站了三秒,等气流把那些浮尘带远一些,才抬脚迈进去。
上一次来是师父的葬礼第二天。
沈青瓷记得自己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,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香灰,怎么拍都拍不干净。
后来就没再回来过。
不是不想,是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太多——师父的经书、修了一半的瓷器、没喝完的半壶茶、案头摆着的一只她小时候捏的歪歪扭扭的陶碗。
每一样都在说"他还在",可师傅确实不在了,沈青瓷受不了那个落差。
现在站在门口,沈青瓷发现屋子和八年前没什么两样,除了——
供台上香炉的位置偏移了。
师父生前有个习惯,香炉的三个脚必须正对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中的三个,缺的那个方位对着他坐的椅子。
但现在的香炉,三个脚拧了十五度。
有人来过,而且翻得很仔细。
沈青瓷没有急着动手。
沈青瓷先站在门槛上,用骨相眼扫了一遍整间屋子。
地面上的浮灰有拖拽的痕迹——不是脚印,是有人用膝盖跪在地上挪动时裤腿扫出来的扇形。
痕迹从门口延伸到供台下方,又从供台延伸到东墙那排旧书架,最后在书架最底层的角落汇成一团。
那人找的是书架底层。
沈青瓷走到书架前蹲下去。
底层的书被抽出来又塞回去,塞回去的顺序是乱的——师父的习惯是从左到右按年代排,现在中间有一本清代的《洗冤录详注》插在了一本八十年代的文物修复期刊旁边。
沈青瓷抽出那本《洗冤录》,翻了几页,没什么异常。
但把书完全抽出来之后,书脊后面的书架底板露出一道缝隙。
是松的。
沈青瓷用撬棍的尖端探进缝隙,轻轻一撬,那块底板弹开了,底下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暗格。
暗格里躺着一只油布包,用红绳扎了口,打的是师父独有的那种"回字结"——解不开,只能用剪刀剪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