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瓷从口袋摸出折叠剪刀,剪断红绳,展开油布。
里面是一本账本。
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,边角被水泡过又晒干了,皱得像一张老人的脸。
沈青瓷翻开第一页,是师父的笔迹,钢笔蓝墨水,字迹工整但笔画偏瘦,写着:
"听骨门·换骨录·癸未年始"
癸未年,二十年前。
沈青瓷一页一页地翻。
账本里列着编号、日期、委托人代号、"换骨类型"、"试品结果",最后是师父批注的红字。
每一页都差不多,但沈青瓷发现越往后翻,字迹越潦草,红字批注也越短。
从最早的"试品七号·全身置换·失败·术后三日骨裂而死"——到后来的只有两个字:"败"、"散"、"逃"。
师父在赶时间,后面那些条目写得越来越快,像有人在追他。
沈青瓷翻到倒数第三页。
那一条的字迹突然变了——不是钢笔,是毛笔,朱砂红,写得很重,重到洇透了纸背:
"试品二十三号·代号'画师'·全身置换·术后存活。"
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墨迹很淡,像是隔了很久才补上去的:
"她跑的时候带走了我的三件骨器。追不回来了。青瓷以后若遇到这三件东西,绕道走。"
沈青瓷的指尖按在"青瓷"两个字上。
师父叫她的时候从来不用全名,只叫"青瓷"两个字,尾音微微往上扬,像在喊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小孩。
沈青瓷翻到最后一页。
日期是师父死前三天。
委托人代号那一栏空着,没有写。
但在"取骨人"的格子里,师父填了四个字:
"沈青瓷(取骨)"
旁边的红字批注只有一行,毛笔写的,笔画用力到纸面上起了毛边,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,像写完了之后笔尖还压在那里发抖:
"不可。她不是容器。她是我的骨。"
沈青瓷盯着那行字,耳朵里嗡嗡响。
左耳还是听不见,右耳里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失真,扭曲。
沈青瓷发现自己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——脸是麻的,鼻子是酸的,但眼睛干得发疼,一滴泪都没有。
"你是我的骨。"
沈青瓷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。
声音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撞了一下,又弹回来,像回声。
师父从来没有当着她的面说过这种话。
师傅一直是那种不苟言笑的老头子,教她修瓷器的时候错了就骂、对了也不夸,唯一一次摸她的头是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用骨相眼看到死者的骨头,吓得三天睡不着觉,师父半夜坐在她床边,用粗糙的手掌按着她的头顶说:"不怕。你看到的那些东西,它们比你更怕你。"
沈青瓷蹲在书架前面,抱着那本账本,蹲了很久。
膝盖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扶住了书架才没倒。
沈青瓷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。
三圈红绳,断了一根线头,另外两根还完好地缠着。
师父说红绳是"闸门",可闸门底下压着的东西,他从来没告诉过她是什么。
账本的扉页在合上的时候,沈青瓷看到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,藏在封面和第一页之间的缝隙里,像是随手写的笔记:
"骨头可以被换走,但'看'的本事,换不走。"
沈青瓷盯着这句话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——账本里列了那么多"换骨试品",几乎所有的委托人代号都是陌生的,唯独她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最后一页。
但师父批了"不可",所以她没被换,沈青瓷的骨相眼还在。
那师父到底从她身上取走了什么?
沈青瓷想起账本里那句话:"她跑的时候带走了我的三件骨器。"
三件。
一只梅瓶里封着一截指骨。
谢无妄胸口那截被抽走的原骨。
还有一件,是谁的骨?在哪?
沈青瓷把账本重新包好揣进外套内袋,起身要走。
走过供台的时候,沈青瓷瞥见台面上落了一片东西——一片折好的纸,压在香炉底下,露了一个角。
不是师父的东西,纸的质地太新了。
沈青瓷抽出那张纸,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钢笔写的,笔迹挺拔干净,她认得。
"第二具换骨尸,城西义庄,后天凌晨。你别一个人去。"
落款:谢无妄。
沈青瓷把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字,字迹比正面潦草,像是临时添上去的:
"你师父当年封你记忆,不是为了保护你。是为了保护他藏在你骨头里的那件东西。你先别问是什么,去义庄之前,把账本最后一页抄一遍,背下来。然后烧掉。"
沈青瓷攥着那张纸,站了很久。
谢无妄知道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什么。他见过这本账本。
或者说——谢无妄就是那个"先来过"的人。
书架底板是谢无妄撬开的,油布包他翻过,但他没拿走。
谢无妄把账本留给沈青瓷,自己只抄走了需要的信息。
然后谢无妄在香炉底下压了这张纸条,等着沈青瓷来发现。
师父教过沈青瓷:不要相信任何你看不清骨头的人,可谢无妄每一次递过来的信息,都在把她往前推一步。他到底在帮她,还是在利用她?又或者两者兼有?
沈青瓷把纸条折好和账本放在一起。
临走前,沈青瓷在供台前蹲下来,把歪掉的香炉重新摆正——三个脚对着东南西,缺了北,椅子的方向。
师父的习惯,沈青瓷记得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青瓷回头看了一眼。
偏殿里很暗,只有高窗透进来的一束光斜斜地打在供台上。
那束光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,像碎掉的金箔在空中缓慢翻滚。
沈青瓷忽然想起师父讲过的一句话:
"人活着就是一口气撑着骨头,气散了,骨头还在。骨头不撒谎,撒谎的是皮。"
师父。
你在我骨头里藏了什么东西?
你宁愿封掉我的记忆,也不让我知道。它到底是什么——是一把能毁掉组织的刀,还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雷?
沈青瓷拉上铁门,重新把锁芯怼回去。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:下午三点四十七分——距离"后天凌晨"还有三十多个小时。
沈青瓷翻开账本最后一页,用手机把那行朱砂红字拍下来:
"不可。她不是容器。她是我的骨。"
然后坐在门外的石阶上,从第一行开始抄。
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很响,像有人在慢慢拆一具骨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