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国原。
京畿以西三百里,千里荒土,寸草不生。
从前这里是镇国军屯田戍边的沃土。
十七年前血战过后,三万人埋骨于此,遍地焦黑,朝廷划为禁地,私闯者生死不问。
长风扫过荒原,砂砾打在皮肉上,刺骨生疼。
叶眠立在边界,袖中残片持续发烫。魂魄深处牵着一根细弦,遥遥勾住腹地深处,轻轻震颤。
她前世在这片焦土上建起归城,可城池落成那日,紫雷自天倾覆,万物焚作飞灰。
她站在城头望着十年心血化为乌有,最后坠入无尽深渊。
如今,她回来了。
那日退婚之事早已传遍京畿,无数人等着看她下一步会做什么。
她偏选了西边——旁人口中那条不归路。
“小姐!”小翠快步追上,手伸到半空又怯生生收回,脸色发白,“荒原煞气太重,真要独自进去?”
“你留在外面。”叶眠微微侧头,目光沉静,“三天我没出来,立刻回城。”
小翠攥紧衣角,身子被风沙吹得微晃,却半步不肯后撤,抬眼望着叶眠背影,咬着唇轻声道: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叶眠肩头极轻一顿,睫毛垂下掩去涩意。
归城覆灭那天,漫天烟火之中,小翠也是这般守在城门之下等她。
她没有回头,抬脚踏入松软如死灰的焦土。
——
跋涉近两个时辰,地表裂开纵横干缝,一缕淡薄地气飘出,转瞬消散。
拐过乱石坡,半截界碑半埋土中,碑文早被风沙磨平。
叶眠蹲下身,指尖贴着碑底摸索,触到硬物。
扒开浮土,两样物件显露:裹着泥壳的残片,一块薄石板,刻着四字——镇国军地脉图。
袖中残片微微震颤,纹路完美契合。
前世归城坍塌之后,她在废墟里翻出过半张烧焦的阵图残页。
阵图从来不在侯府,是父亲带上了最终战场,所以赵家无论如何都找不到。
当前,父亲与三万将士埋骨荒原,死后还被扣上通敌污名,连一方墓碑都无法拥有。
叶眠指尖摩挲冰冷石板,指节缓缓收紧,静默两息,将物件稳妥收入怀中。
起身刹那,余光瞥见坡脊悬着一缕灰烟,悬浮半空,不飘不散。
叶眠眯眼静看三息,没有主动招惹,转身径直前行。
身后灰烟悬停五息,才缓缓缩回地缝。
——
越往深处,地缝越宽,浓重焦腥气息扑面而来。
再行一个时辰,大地大面积塌陷,岩壁焦黑皲裂,正是当年血战埋骨之地。
坑底热风灼人。
叶眠踩着碎石滑下,蹲在南侧裂缝旁探手入土,摸出第二块阵图石板。
两块拼接完整,正中留出巴掌大缺口——核心碎片,早已被人取走。
她站起身,抬眼望向坡脊。
那缕灰烟再度浮现,距离更近,贴着地面蜿蜒游走,绕出弧线,牢牢封死她前后去路。
叶眠心头一沉。
前世紫雷降临前,云层缝隙垂落的正是这种灰烟,如同探路的手指,紧随其后便是灭世天罚。
她没有仓皇躲闪,唇角扯出一抹冷峭淡笑:“跑慢点,我又不走。”
话音落下,她提速往西北疾行。
不到半个时辰,乱石堆横亘前路。
她尚未俯身,掌心金光自行跃出,照亮土层下玄色匣面边角。
指尖刚触到冰凉匣身,荒原深处传来一声沉闷低啸。
叶眠猛地转头,锐利视线扫遍旷野,四下空无一人。
百步之外,灰烟冲天拔高,从中断裂。上半截随风消散,下半截被一股无形巨力狠狠拽回地底,瞬间隐匿。
叶眠转回身子,手掌覆上匣面。
金光轰然炸开,暗金阵纹顺着地缝向外蔓延。
地底震颤层层涌来,下一瞬,所有纹路骤然熄灭,像是被人隔空一掌拍灭。
叶眠垂眸注视匣面,睫羽轻颤。
凹槽边缘一道细微磨损清晰可见——有人曾经嵌入碎片,又强行撬走。
有人,比她更早踏入荒原。
她收好匣面,抬眼望向灰烟消失之处,眼底锋芒乍现。
抬手凝起金光,朝着那片空地猛地一推。
轰隆!
百步外地表裂开一道长缝,土块崩起半人高。
叶眠低头看了看微烫的掌心,缓缓攥拳,低声自语:“还行。有些旧账,正好清算。”
她背对炸开的土坑,扬声穿透风沙:“看了半天,出来。”
风声呼啸,无人应答。
叶眠眉梢一挑,不耐啧了一声:“别逼我倒数,三,二——”
风沙骤然向两侧分开,荒草成片倒伏。
一道人影自昏蒙沙尘里缓步走出,玄色衣袍一尘不染,狂风砂砾行至身前自动绕行。
腰间玄铁令牌刻着“天”字,牌面爬满细密裂纹。他拇指死死抵在令牌正中,指节泛白。
叶眠侧头看去。看清那张清冷眉眼的瞬间,指尖几不可察蜷紧。
前世雷火焚城,最后挡在她身前的是他。
雷云垂落、天罚倾覆之时,立于云海之上冷眼旁观的,也是他。
城头最后一刻,他试图以命相抵,被她一掌推开了。
她定定打量谢辞一息,语气带着审视:“跟着我多久了?”
谢辞抬眸,目光平静无波,语声清冷:“自你出城。”
叶眠微微偏头,扯出一抹揶揄的笑:“倒是沉得住气,一路悄无声息。”
“奉命行事。”谢辞口吻没有起伏。
“谁能驱使你?”
“天道。”谢辞垂眼扫过开裂令牌,淡淡应声,“你的命数,脱离了天道命盘。”
叶眠抬眼望向苍茫天穹,下颌微扬,笑意浅淡无波:“所以我归你管?”
“眼下无人能拘。再向西,便重回天道辖制。”
“归天?”叶眠直视他双眼,旧怨翻涌,“它管不住我。前世那场雷,你亲眼看见了。”
谢辞薄唇微抿,喉间轻轻一滞,不否认,不辩解。
叶眠视线落回他腰间令牌:“你这块牌子,快要碎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碎了会如何?”
谢辞眼底掠过一丝晦暗,转瞬消散:“不知。”
惜字如金。
叶眠轻吐一口气,收回纷乱心绪,直奔正题:“我来之前,可有人进过荒原?”
“有。”
“多久?”
“至少半年。”
叶眠眉峰抬起:“你怎么断定?”
谢辞食指轻刮令牌侧边,露出一道浅痕:“残留气机,六成相近。不是同一人,却同属一股势力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扫向北边:"他们留下的痕迹,带着一种……浊气。比荒原的煞气更脏。"
“你一路跟随,只是监视我会不会越界?”
“是。”谢辞坦然应声。
“那灰烟、地底异动、半年前的闯入者,这些,你管不管?”叶眠抬手轻拍袖中匣面,目光带着试探。
谢辞沉默片刻。
抵着令牌的拇指缓缓松开,悬空顿了顿,转而轻轻按在腕骨裂纹蔓延之处,克制藏于动作之间。
许久,低声吐出三字:“管不着。”
叶眠被他置身事外的模样气笑,往前半步:“管不着还一路跟着?专程等着看我的结局?”
谢辞依旧缄默,不予答复。
叶眠等候两息,得不到回应,心头一动。掌心凝一缕金光,朝着谢辞靴前三寸地面轻轻推送。
金光落地炸开,沙尘飞溅,顺着他袍角滑向两侧,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。
谢辞身形纹丝不动,唯独压住令牌的拇指力道短暂一松,随即再度绷紧。
他垂眸看向尚未散尽的微光,抬眼望向叶眠,语调终于泛起微澜:“你试探我?”
“不然呢?”叶眠微微抬下巴,带着几分较劲的锐气,“天道暗中窥伺我半年,换我试你一次,不算过分。”
谢辞看了她两息,而后长久沉默。
原本紧按令牌的拇指缓缓抬起,指尖悬空三息,最终落在腕骨裂纹最深位置,轻轻一按。
他主动开口,清冷声线添了几分实感:“方才灰烟退走的方位,和令牌残留气机源头,是同一个地方。”
叶眠目光骤然一凝:“你早就猜到了。”
“只是推测。”谢辞如实道,“方才你出手轰击,气机相撞那一刻,我才确认。”
叶眠望着他,语气微凉:“也就是说,你猜了整整半年,始终按兵不动。”
谢辞眸光沉下:“我做不了什么。”
“是你不愿动手,还是这块令牌束缚着你?”叶眠步步追问。
谢辞不再答话。
那三息之间,他始终没有重新按住令牌,眼底挣扎清晰外露。
叶眠尽收眼底,心中已有分寸。
转身向西迈步,随口丢下一句:“随你,想跟便跟,刚好有人同行。”
身后沉寂两息,规律脚步声响起,始终隔着三步距离,不远不近。
——
当夜荒原寒风刺骨。叶眠靠在乱石堆静坐,一夜未眠。
匣面磨损反复硌着指尖,提醒她有人捷足先登夺走核心碎片。
脑海盘旋不休的仍是前世旧事:雷云降落,谢辞立于云海旁观;城毁人亡之后,他冲破天威挡在她身前。
前世他站天道一侧,今生紧随身后。
敌友,依旧难辨。
天光破晓。三日时限,尚余两日。
西行半个时辰,一道矮土坎横在眼前。坎后支着几顶破败帐篷,破布随风摇晃。
几道佝偻人影蜷缩帐下,衣衫褴褛,满脸风沙伤痕,尽是流离老弱。
叶眠一眼认出,这是前世归城最先收容的流民。那场天罚之下,无人幸存,尽数焚于烈火。
她心头一沉,目不斜视,从帐篷外侧绕行。
走出十几步,身后传来一声虚弱嘶哑的呼喊,像濒死之人攥着最后一点气力:“水……”
风沙迎面扑来,身后帐篷破布却反常向内鼓起。
“喂。”叶眠扬声。
三步之外,谢辞声音平稳传来:“看见了。”
“是人,还是灰烟所化?”
“不是烟。”
“那你盯着。”
“嗯。”
再向前十余步,空气气味陡变。腥臭甜腐的气息顺着地缝漫上来。
叶眠低头看去。七八缕灰白烟丝自裂缝涌出,在脚边盘旋收拢,凝成半人高烟环,死死封堵前路。
望见烟气,前世城头漫天飞灰的画面涌上心头,每一缕,都是枉死亡魂。
叶眠眼底寒意翻涌,低声冷笑:“你当真以为,我还会惧怕此物?”
她屈膝下蹲,掌心稳稳贴在地缝边缘,澄澈金光顺着缝隙灌入地底。
触到焦土深处的一瞬,她指尖微微一麻,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远的地方,颤了一下。
灰烟遇光剧烈收缩,仓皇逃窜。
地底传来一声细碎碎裂闷响,似有本体被金光碾碎,裂缝边缘亮起一线暗金纹路,闪烁三息后缓缓隐没。
叶眠起身拍掉掌心尘土:“走。”
身后烟环消散大半,残余烟缕不敢聚拢,缩回地底藏匿。
恰在此时,西边天际嗡鸣大作。
蝗潮铺天盖地压来,起初只是一线黑线,转瞬遮蔽视野。
虫浪层层堆叠,黑压压宛若苍穹倾覆。
地底残存灰烟碎屑被气流卷起,一缕烟丝悬在蝗潮最前方,如同引线,牵引整片虫潮直奔她与流民帐篷。
叶眠神色一紧,立刻朝着帐篷方向奔去。
刚跑出两步,磅礴屏障凭空铺开,横贯荒原。
无数飞虫疯狂撞击屏障,层层堆积,屏障表层持续震颤,濒临碎裂。
叶眠驻足回头。
谢辞立在风沙中央,袍袖翻飞,下颌紧绷,脊背挺直,腰间令牌裂纹飞速蔓延,顺着指骨攀爬。
他硬扛天力反噬,身形挺拔,肩头却控制不住微微发颤。
“你到底护着谁?”叶眠望向他紧绷的侧脸。
谢辞没有转头,目光紧锁动荡屏障,声音沙哑低沉:“护你。”
一字落定,叶眠心头微震。
快步上前,掌心贴在屏障内侧,源源不断金光注入其中。
摇摇欲坠的屏障瞬间稳住,硬生生将虫浪向外推出去一尺。
她小臂肌肉绷紧,微微发抖,却死死抵住,不肯后撤分毫。
“撑住。”
“松手。”谢辞语气带着急切劝阻,“天道威压将至,你扛不住反噬。”
叶眠抬眼,倔强凛冽:“能不能扛,我说了算。”
话音未落,头顶云层轰然下沉。
滔天威压自上而下碾落,地面残存阵纹寸寸碎裂。
叶眠脚底灼热刺痛,袖中匣面滚烫灼手,掌心金光持续黯淡。
可她双手依旧抵在屏障上,那一尺安全距离,始终没有失守。
“这场大火,我已经见过一次。”她迎着沉沉天势低声开口。
一波、两波、三波威压接连碾压。
地面阵纹彻底粉碎,掌心金光薄如蝉翼。屏障摇摇欲坠,却始终不曾崩塌。
天穹顶端骤然裂开狭长缝隙。
一只无边巨眼悬在半空,漠然俯视荒原,无喜无怒,厚重威压笼罩四野。
蝗潮瞬间僵滞半空。
地底残留灰烟,在巨眼睁开一瞬被彻底碾灭,一丝不留。
叶眠双手无力滑落,整条手臂酸胀发抖。
可她依旧站在屏障前方,双脚扎根焦土,自始至终,未曾后退半步。
她仰头,直面九天巨眼,唇角扬起桀骜冷峭的弧度。
掌心残余金光骤然暴涨一瞬,一道淡金色光刃直冲天幕,在巨眼下方向一闪而逝。
风声猎猎,托着她清亮无畏的声音响彻荒原:
“下来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