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又响了。
风刚卷过荒原,天穹骤然往下一沉。
灰白煞气顺着云层裂缝倒灌下来,兜头罩住整片镇国原,万斤天威沉沉压落,皮肉像被铁箍勒紧。
脚下连片枯草转瞬焦黑,簌簌几声,碎成干灰,被煞气一卷就没了。
谢辞垂眼看着指尖。
一道血线慢慢渗过指腹,血珠悬了一瞬,没落地便被天煞吞干净。
他五指缓缓蜷紧,经脉深处撕裂般的钝痛层层往上叠,喉间腥涩翻上来,又被他硬生生压落。
“你还好吗?”
他气息微乱,嗓音彻底发哑:“拦蝗潮扰了天序。天罚不会拖延。”
叶眠抬眼望向云层深处那只悬顶巨眼。
冰冷的窥视死死锁在她一身,心口骤然闷痛,四肢迅速浸满寒凉。
重压入骨,可她脚跟钉在地上,半分未移。
她侧过头,语调平静:“谢大人,你怕受罚吗?”
谢辞避开她目光,视线落向荒芜大地,音色淡得近乎冷硬:“一己罪责,担得起。”
顿了片刻,风声压过低语,藏着他唯一的软肋:“怕你重走老路。”
叶眠呼吸猛地滞住一瞬。
“老路”二字,像针戳进骨头里。
十年筑城,万民安居,她熬尽心血守出来的人间烟火,最后只换来漫天天火、满城焦土。
她站在城头看着一切覆灭,亲眼目送苍生赴死,最后自己坠进无尽深渊。
天道的公允,她这辈子、上辈子,都领教得透彻。
她没有接话,敛下眼底翻涌的沉郁,抬步踏入整片荒原煞气最盛之处。
屈膝蹲下,掌心稳稳贴上干裂焦土。
温润金光细细渗出,顺着细密地缝沉落地底,薄薄一缕暖意,勉强抵住蚀骨阴寒。
极轻的铜铃余响自万古地底飘来,空灵一瞬,转瞬湮灭。
叶眠站起身,仰头直视沉沉云层:“天道。”
云层里一道意念轰然砸落,冷硬如铁:【变数,该归于虚无。】
“前世你赢了。”
叶眠仰首而立,眼底无怒无戾,只剩沉淀生死的坦荡,“城毁了,人没了,我也神魂散尽。那一局,我认。”
周遭煞气骤然剧烈收紧,大地簌簌微颤,天威步步下压,杀意铺天盖地。
叶眠眸光骤然锋利:“我们重开一局。”
“我要跟你赌十年。”
天威轰然倾覆而下——【蝼蚁不配缔约。】
漫天煞气瞬间凝作万千漆黑刃丝,破空直刺神魂死穴。
千钧一发之际,叶眠掌心金光轰然炸开!
地底剧烈震颤,铜铃应声再鸣,浑厚地气自裂缝冲天而起,在绝杀天威里堪堪撑住一方残破结界。
“十年。我扎根这里,养地脉,收流民,让这片死地重生人烟。”
“我输——散魂,永不轮回。”
“我赢——此地人间祸福由人,天道不得随意插手清算。”
赤红惊雷骤然劈落,砸在她身前三丈开外,地面崩开交错焦黑裂痕。
鎏金篆字顺着纹路浮起,滚烫烙进土层,铁律无解:
【十年为限,此地人烟不续、地脉不苏,败则散魂,天律为证。】
契约纹路缓缓沉落地底。
冰冷霸道的天道篆字下方,一行温润浅金小字,慢慢从土层深处浮现出来:
【昔年魂灌地脉之恩,今还汝公平赌约。】
叶眠瞳孔微凝,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住。
她指尖轻轻按在粗糙焦土上,指腹微微发紧,整个人静得彻底。
前世十年燃魂养脉,日夜不休,无人看见,无人记得。
她陨落之时,始终以为自己那十年坚守,尽数徒劳、白白葬送。
原来地脉都记得。
这场足以与天道对等博弈的赌约,不是她侥幸求来的恩典,是她埋骨荒原、无人知晓的付出,跨越数年迟来的公道。
无数疑念密密麻麻缠上心腑,前世城破倾覆的真相,骤然变得迷雾重重。
头顶天威未散,重压缠身,她压下翻涌的心潮,沉默伫立。
良久,云层缓缓合拢,巨眼隐回云霄暗处。
那道窥视感分毫未减,只是藏于无形,寸步不离。
谢辞往前踏出半步。
体内反噬再度翻涌,经脉刺痛层层叠加,脸色又白了几分,肩背死死绷着,硬生生稳住身形。
他望着尚且失神的叶眠,声线低沉郑重:“赌约入了名册。往后你的每一步,都在它眼皮底下。”
“嗯。”叶眠缓缓回神,轻声应下。
“我管不了太多。”
他声音压得更低,藏着身不由己的桎梏,“往后反噬只会越来越重。很多关头,我未必能出手。”
叶眠转头看他,静静望着他略显苍白的眉眼:“谢大人拦蝗潮的时候,没想过这个?”
谢辞唇线紧抿,眸色微沉,避而不答。
有些抉择,当下做了,便从无权衡。
叶眠看懂了他沉默里的答案,不再追问。抬手轻轻拍去掌心细土:“先找个地方歇息。”
安稳不过半个时辰。
北边天际骤然一暗。
一股远比蝗灾煞气更浑浊、更暴戾的黑煞,从地平线尽头缓慢碾压而来,沉沉吞落天光。
整片荒原瞬间阴寒刺骨。
叶眠起身远眺。
那黑雾浓如墨漆,翻涌不散,裹挟着刻意驱策的戾气,直指这边驻地。
“它急了。”她看得通透,低声道,“赌约钉死规则,它不能直接抹杀变数,便要借灾煞漏洞,提前剪除我。”
谢辞默然侧身,不动声色往她身侧靠拢半步,周身戒备悄然拉满,眸光沉冷锁住远方黑雾。
黑煞最终停在荒原边界,不进不退,静静盘踞蛰伏。
周遭空气愈发寒凉,逸散的煞气落地滋滋灼烧沙土,白烟缕缕不绝。
地底暗流隐隐翻滚,细碎阴寒气息持续往上渗——杀机看似暂缓,从未远离。
叶眠靠着一截残破断墙缓缓落座,连日神魂透支,身子轻微晃了晃。
她摸出怀中麦饼,小口慢嚼,干硬面饼磨得唇舌发涩。
地面契约纹路早已淡去,可地底依旧有微弱律动,轻轻贴合她的呼吸,遥遥共鸣。
谢辞立在不远处阴影里,身姿挺拔,肩背却始终紧绷隐忍。
反复翻涌的反噬痛感啃噬经脉,他每一次气息起伏,都压得极轻、极稳。
“明日去哪?”他低声问。
“找人。”
“灾年连荒,千里废土,流民早散尽无踪。”谢辞语气带着现实的沉重。
叶眠收起麦饼,抬眼望向沉沉夜幕,眼底是轮回沉淀的笃定,也藏着化不开的旧憾:“我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许:“前世我赶得太迟。等我奔赴各处,河道枯竭,村落成灰,流民早已化作遍野白骨,什么都没能救下。”
“这一世早三年入局。”
“来得及。”
夜风穿掠断墙,卷着枯草碎屑呼啸而过。
谢辞沉默抬步,往前迈了两步,稳稳站在风口一侧,无声替她挡去最烈的晚风。
原本相隔三步的距离,悄然缩至一步半。
他驻足,再未靠前。
叶眠闭着眼,靠着微凉墙体,轻声唤他:“谢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牌子彻底碎了之后,会怎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答得平静,却藏着无人知晓的茫然。
风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,寂静漫开。
叶眠微微睁眼,侧头望向他清冷孤挺的背影,轻声再问:“那你怕不怕?”
长夜寂寂。
良久,才传来他极轻的一声应答:“怕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拦蝗潮的时候。”
叶眠心头微软:“怕什么?”
他背对晚风,立在天罚桎梏之中,音色低得几乎融进夜色:“怕来不及。”
怕再一次眼睁睁看着苍生覆灭、看着她重蹈绝路,自己依旧无力周全。
短短三字,压尽两世惶惧。
叶眠心头所有寒凉尽数轻散。晚风绕过他的身形吹过来,温柔无寒。
她轻声托付,平静却厚重:“那你尽量多撑一阵。撑到我把人找回来。”
谢辞背脊微僵,静立三息。
夜风无声流淌。
他缓缓应声:“嗯。”
长夜沉沉。
九天暗处的天目依旧悬顶窥望,荒原边界的黑煞静静蛰伏,地底暗流持续蠕动,杀机暗涌。
半块麦饼安放在她膝头,风声不息,天地寂寥。
下一瞬——
谢辞腰间裂痕遍布的玄铁令牌,极轻地震颤了一下。
几乎同时,远方浓稠黑雾深处,滚来一声极低、极沉的闷响,短促、压抑,暗藏凶机,转瞬消融在风里。
两人皆有所觉。
叶眠抬眼望向北边黑暗。
谢辞眸色骤然一沉,下意识望向黑雾方向,周身戒备微提。
夜色更深。
无人开口,却皆心知——
这场赌局,从无半分真正的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