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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8-18 20:30:19

那夜令牌震颤之后,叶眠等了半炷香,黑雾没有再动。

一夜无梦,她是被冷醒的。

寒风贴着地面灌进衣缝,骨头缝里渗着潮气,连吐出来的气都凝成一团白雾,滞在眼前散不开。

她翻身坐起来时,指尖碰到几块碎骨,棱角锋利,冰得她一缩手。

昨夜画面闪了一下——十年赌约、天道巨眼、满地枯骨。

她闭了闭眼,把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回胸腔深处。

不能软。

翻掌贴地,金光从掌心缓缓探入土层。

地脉灵根尚在,但气息比昨夜又薄了一线,像一根灯芯烧到了底,微微蜷曲着,只靠最后那点油星勾住整片荒原的生脉。

叶眠指尖微顿,悄然收回灵力。方才催动金光一瞬,余光分明瞥见谢辞肩头又是一阵不易察觉的震颤。

当即收手起身,转脸望向残墙边。

谢辞立在原处,整夜没动。

衣摆凝了一层白霜,脸色泛着青灰,像体内血气被人从底下一寸一寸抽走。

腰间令牌新增数道裂纹,最深一道几乎贯穿玉面,每一次细微嗡鸣都像针尖扎进神魂深处。

叶眠的目光从令牌上滑过去。

"昨夜几次?"

"七次。"谢辞垂着眼,拇指用力按在裂口上压了一压,指腹泛白,"天道碰不了你。只能把惩戒,尽数落我身上。"

一夜七次神魂剐痛,他语气清淡,像在叙说寻常风露。

叶眠静静看了他两息。

谢辞迎着她的视线,不闪不避,眉目间没什么情绪,像在替天履职、本该如此。

"扛不住就依规矩行事,"叶眠说,"我不怨你。"

谢辞没接话。他把令牌翻了个面,裂得最狠的那一面扣向掌心,缓缓收进袖中。

"走。"

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雾里。

雾气比昨夜淡了一些,但那种被什么盯住的感觉更重了——沉甸甸压在肩胛骨之间,像一只手始终按在她后颈上,不使劲,也不拿开。

叶眠走在前面,指尖金光时不时亮一下,驱散脚下浮起的薄薄煞气。

她催一寸地脉,天道反扑一寸。

生机越是蔓延,身旁之人承受的侵袭便越是清晰。

行了数十步,谢辞忽然脚步微顿,侧了侧脸。

一缕极淡的血气从远方雾深处飘过来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,他正要开口,那股味道又被荒原固有的腥气淹了过去。

随即,沉闷的掘土声穿透薄雾传来,一声接一声,刨一下要歇三口。

"有人在找水。"叶眠听了一下,"可惜方向错了。"

"你认得他?"

"婚约第三家。"她语气很平,"宋家把我退掉之后,隔了半年把他扔进荒原。连干粮都没给。"

“他命格偏弱,本就不适合荒原煞气,宋家此举,几乎等于送死。”

两人走近时,宋青崖正抡着锄头往下凿。

衣衫破了好几道,皮肤上新旧伤痕叠在一起,干裂的嘴唇上结着褐色血痂。

他命格本就偏弱,入荒原日久,肩头淤着一大团黑气,每次挥锄,那团黑气就往脖颈里钻一寸,像有活物从外面往里挤。

锄口崩出一道豁口,他也不管,翻了个面继续凿。

他听见脚步声,猛地回身,断锄横在身前,脊背绷成一张弓,眼底是绝境磨出的警惕与戒备。

看清来人是叶眠,他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一僵,锄头缓缓往下落,指尖却死死攥着木柄,指节泛白。

视线从她鞋尖挪到她下颌,来回转了几圈,最终卡在半途,迟迟不敢抬眼。

"……你怎么会来这?"

"你那样刨,刨到天亮也见不到水。"

叶眠蹲在坑边,看了一眼被翻烂的硬土,"往东,枯树底下,三尺有水。"

宋青崖攥着断锄没动。

喉结滚了两下,才挤出干涩的辩解:"退婚的事是族老定下的,我——"

话说一半,他闭了嘴。

时过境迁,对错早已无谓,再多推脱,只显懦弱。

叶眠轻轻挑了下眉:"怎么,还打算替昔日族老辩解?荒原之中,旧事不值一提。"

这句轻讽让紧绷的气氛松了分毫,也打破一路压抑。

"退婚的事我没空聊。"

叶眠站起身,拍掉掌心的土,"荒原难活,我要扎根建城,缺人挖土守地。你来不来?"

宋青崖沉默一瞬。他把断锄往肩上一搁,闷声落字:"来。"

自此再无多余言语。

他扛着锄头自觉走到队伍最外侧,脚步比方才稳了不少,肩头萦绕的黑气却轻轻翻涌,似是被身旁两人身上的逆命气场引动。

又走了一段,荒原煞气渐重,宋青崖忽然低低咳了一声,肩头跟着歪了歪,黑气顺着肌理隐隐钻心。

"你那锄头豁口太深,受力不均,越用越耗气血。"叶眠头也没回,语气平静,"回头我替你重锻一把。"

宋青崖看了她一眼,眼底涩意翻涌:"……谢了。"

"谢我不如干活。"

他没再吭声,把锄头换了个肩膀扛着,步子又快了半拍,默默跟上前路。

三人走了一阵,叶眠脚步慢下来,低头看着路边土缝。

几株嫩芽钻出地面,细得像丝线,在满目死灰里扎眼得像豁开的口子,是这片死寂荒原里难得的地脉生机。

叶眠蹲下去,掌心金光温柔拂开嫩芽四周缠绕的煞气,濒临断绝的绿意在她指尖底下稳稳续住一瞬。

谢辞走近半步,目光掠过嫩芽,沉沉落于她侧颜,语声低淡:"死地生芽,逆道续生,天道不会放过。"

话音未落,草丛深处猛地喷出一团漆黑煞气,直奔嫩芽绞杀而来!

叶眠的金光追出去极快,可那团煞气阴毒刁钻,在触及金光之前骤然拐弯,从侧面狠狠咬上嫩叶边缘。

滋滋——

焦黑纹路瞬间蔓延,鲜活绿意转瞬褪尽大半,方才稳住的生机,刹那破败凋零。

叶眠收手,静静盯着那株蔫垂的嫩芽看了两息。

就在金光从她指腹彻底暗下去的瞬间,身侧谢辞宽大的袖口之下,一缕温热血丝悄然渗出,无声滴落在干裂黄土里,转瞬被吸干。

身侧宋青崖肩头黑气骤然暴涌,他喉头一甜,闷哼一声,单膝重重跪地,全靠锄杆死死撑住身子,才没有彻底瘫倒。

叶眠侧目一扫两人。

谢辞早已不动声色掩好袖口,脸色依旧青灰,脊背却挺直如松。

宋青崖咬着牙撑起身,肩头煞气更沉,周身疲累伤痛翻倍叠加。

四目短暂相接,没有言语,只有无声的彼此示意。

三人各承其痛,却无人抱怨,无人退缩。

"走。"

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,荒原空气里的腥腐气息骤然浓稠数倍,压得人呼吸发紧。

远处荒原深处,骤然炸开一声凄厉惨叫。

是活人的声音,从喉咙最深处硬生生挤榨出来,惨烈破碎,尾音硬生生断在半截,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锁喉掐灭。

同一瞬——

谢辞腰间令牌剧烈一震,细碎裂痕再度蔓延加深,神魂刺痛翻涌。

宋青崖肩头盘踞的黑气疯狂翻腾,刺骨阴寒窜遍四肢百骸,他膝盖猛地一弯,又硬生生咬牙绷直。

叶眠低头看向自己掌心。

原本微弱存续的金光,正被无形之力飞速抽离、暗沉,仿佛整片地底的阴邪,都在被天道催动,前来清缴她引来的生机。

她抬头循声望去。

荒芜枯草的枝桠上,挂着一片残破粗布碎片,边缘焦黑卷曲,沾着半干暗红血迹,是逃难流民的衣料。

转瞬之间,漫天晨雾彻底散尽。

千里荒原一览无余,土地干裂、草木枯死、死寂无边。

远方地平线上,一团浓黑黑雾正在缓慢滚动聚拢,边界浑浊模糊,沉沉压向人间。

不是蝗潮。没有振翅轰鸣,没有虫群躁动。

这黑雾更沉、更密、更阴冷,带着地底万古淤积的腐臭与死寂。

隐约可见黑雾之中,无数细小黑影攒动、攀爬、蠕动,密密麻麻从开裂地底爬出。

是荒原地底蛰伏的阴邪祟物,被天道反噬引动,尽数朝这边围聚而来。

叶眠盯着那片翻涌黑雾静立三息,眸光沉静无波。

"开荒建城,我还需寻四人。"

十年建城,正好封住五方地脉缺口。

只有被天地抛弃过的人,才能承接被天地诅咒的土地。

而正好她那五个有过婚约的人,也是被家族遗弃的人。

谢辞悄然抬手,将令牌夹缝渗出的血迹细细擦在袖口里侧,动作熟练克制,早已习以为常。

宋青崖拄着锄头站直身子,先凝望一眼远方压来的黑雾凶潮,再侧眸看向身前沉静伫立的少女。

他依旧不多言,只是默默将锄头换到左手,空出的右手微微前倾,牢牢绷紧身子,随时准备上前格挡。

干裂大地的缝隙里,细碎的黑爪正成片探出、抓挠、抠刮黄土,沙沙异响顺着风势隐隐传来。

远处地平线上,黑雾滚滚抬升。

荒原的黑暗,已然爬至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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