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青崖扛着锄头走在外侧,冻土被脚掌碾得细碎,一路闷响沉叠。
行出半里,他目光死死锁着远方那片黑雾,嗓音发紧:“它又近了。”
话音未落,脚下地缝骤然裂开一线,一缕黑煞贴着地表疾掠窜出,戾气刺骨,直逼人前。
叶眠步子未停,眼皮都懒得抬:“急什么,它又没长腿。”
袖底微光轻轻一晃。
无声嗤响里,来袭黑煞瞬间崩碎,散尽无迹。
谢辞紧随两人身后半步,全程缄默无言,步履稳得纹丝不乱。
每一次煞气动荡拉扯,他腰间开裂的天道令牌,都会狠狠撕扯一遍神魂。
垂在身侧的指尖,唯有瞬息微蜷,泄出半点无人窥见的痛意。
又往前一段路,叶眠骤然驻足。
荒雾浮沉里,前方歪倒一棵枯树。
树心彻底朽空,朝北树干劈着一道纵深老缝,塞满经年干垢泥痕,死寂沉沉,看着早已枯败数十载。
“挖这儿。”
宋青崖立刻蹲身落锄。
第一锄入土,触感截然不同。
没有硬土碎石的脆响,只有闷软沉实的落地声,锄刃像啃进浸水土层。
他微顿诧异,第二锄翻起,深润湿土卷开,清冽潮气扑面。
整片荒原尽是干裂灰白,这一处湿润,突兀得刺眼。
他撂下锄头,俯身徒手拨开表层浮土。
指尖抠进细沙,外层干涩硌手,底下却藏着沁人的凉湿,水汽稳稳淤在沙缝深处。
“有水。”
叶眠走近,目光扫过他豁口累累的锄刃,语气随意,“别糟蹋工具,顺着根须清,别硬凿。”
“嗯。”
宋青崖撸起袖口,动作稳而耐心,循着树根蜿蜒走势细细清土。
偶尔锄刃蹭到细根,咔一声利落脆断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叶眠静立片刻,转身顺着地面笔直长缝朝南走去。
这裂缝规整绵长、贯穿荒原,绝非旱裂而成,分明是地脉游走留下的痕迹。
她屈膝蹲落,掌心贴住冰冷土层,一缕细碎金光顺着地缝悄然沉落。
指尖骤然一麻。
那些曾经像探路手指一样穿梭的灰烟,如今全被凝实成更沉更浊的黑煞,层层裹缚着数缕孱弱人气。
飘摇孱弱、缠满煞毒,肌理气息,竟和宋青崖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皆是被族人遗弃、扔入荒原的可怜人。
叶眠眸底无波,静静收回灵力,拍去掌心浮土,原路折返。
此时土坑已掘下两尺有余,坑底土层缓缓洇出薄水光,流速极缓,却连绵不绝、不曾断绝。
宋青崖蹲在坑边,盯着这绝境里难得的湿润水光,久久未动。
他那时顺着水脉找了三天,干渴到幻觉丛生时,是河滩上一捧渗进沙缝里的泥水救了他的命。
指尖反复碾过湿泥,泥浆沾满指缝,也未曾擦拭,眼底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安稳。
“浅层水脉。”
叶眠垂眸叮嘱,“今晚别再动土,让水汽自行汇聚。挖得太急震断脉根,咱们在这荒原,就得一同渴死。”
宋青崖默默颔首,起身前又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坑底活水,才扛起锄头跟上脚步。
返程一路,荒原风声愈发闷滞压抑。
*
赶回断墙残垣时,暮色彻底沉落。
叶眠靠着墙根落座,摸出半块干粮小口啃了两口,便仔细揣回怀中。
白日数次探查地脉,灵力耗损不轻,她向来懂得惜力,绝不无谓透支。
宋青崖拢了捧干草在不远处铺地,落座前反手将锄头平放腿边,寒刃朝外,对着漆黑荒原的危险方向。
土坡高处,谢辞孤身静坐。
他滴水未进,寸步未移,脊背依旧挺拔如松。
唯有袖口那块暗沉发黑的布料,悄悄藏着整夜神魂反噬的血迹,隐忍无声,无人知晓。
夜色彻底覆野,荒原气温断崖式暴跌,冷风刺骨,刮得人骨缝生疼。
叶眠掌心轻贴地面试探,心头了然。
入夜后地脉暖意大幅退潮,稀薄得仿佛一纸即碎,好在根基未断、生机犹存。
她缓缓收回手掌。
穿墙夜风呼啸灌来,宋青崖喉间一阵发痒,低低闷咳两声。
肩头盘踞的黑气瞬间翻涌肆虐,顺着肌理直钻心口。
他垂首避过寒风,摸出粗糙布条,一圈圈紧实缠裹锄柄裂口。
缠至末尾,低头用牙咬断布头,指尖反复按压,将布条压得严丝合缝。
就在他垂首分心的刹那——
一缕极阴煞风悄无声息贴地掠来,直指他后背死穴!
叶眠始终闭目调息,却感知清明,分毫不松:“盯着你后脑勺呢。”
话音未落,袖底微光极轻一荡。
阴冷煞风瞬间湮灭于无形,连半点余寒都未曾留下。
气流微震一瞬。
宋青崖脊背骤然绷紧,猛地回头望向暗黑。
四野空空荡荡,无半分异样,可方才贴骨的阴寒杀意,真实得让人心悸。
他攥紧布条,指节泛白,低声发问:“往后,只怕会越来越多。”
“嗯。”
一字落定,直白冷透,没有半分侥幸可言。
宋青崖沉默良久,不再多言。
抬手调转锄头,将冰冷铁器横隔在叶眠与外侧荒原之间,握柄朝内、刃口对外,想替她挡死所有盲区风险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靠着草堆闭眼养神。
高处坡顶,谢辞掀了掀眼皮。
清冷目光淡淡扫过那柄横放的锄头,眸底极轻掠过一丝微动,转瞬便敛去情绪,再度垂眸静坐。
断墙之外,无数细碎阴煞低空盘旋、层层匝地,久久不退。
像一群耐心蛰伏的猎食者,静静等候最佳反扑时机。
死寂笼罩荒原许久,宋青崖压着极低的嗓音,打破沉寂:
“我们明天继续找人?”
“嗯。”
“找谁?”
“四个被遗弃的人。”
宋青崖指尖摩挲着粗糙锄柄,目光望向南方灰蒙蒙的天际:“去哪儿找?”
“南边。”
“你知道他们在哪里?”
叶眠睁开眼,侧头看他一眼,语气平静通透:“水往南流,绝境活人,向来依水而栖。
你当初被扔进荒原,不也是顺着水脉找了三天,才硬撑着活下来的?”
一语戳中往事。
宋青崖喉间一噎,瞬间失语。
全程静默观局的谢辞,此刻终于开口,声线清冷刺骨:
“天道锁死了南脉整片区域。”
“你今夜探出的那些同源气息,每一缕都被煞气层层围困。
明日南下寻人,不是寻生机,是主动踏入天道蓄势已久的杀局。”
叶眠闻言,沉默两息,只淡淡吐出两字:“知道了。”
语气无波,听不出半分惧意与迟疑。
宋青崖心头沉沉,侧身躺落草堆,将锄头紧紧拢在身侧,掌心死死扣住柄身,无声做好迎战准备。
夜半,大风骤然停歇。
荒原静得诡异,落针可闻,压抑得人呼吸发紧。
叶眠掌心始终贴着土层。
地脉暖意稀薄如丝、摇摇欲坠,却始终倔强未断,像一股被天道死死镇压、仍旧逆势存续的韧劲,默默托举着整片死地的生机。
临近拂晓,荒原骤生异变。
远方厚重黑雾,无人催动,竟齐齐往后回撤一截。
漫天翻涌暴戾的煞气瞬间凝滞,所有杀机,被至高规则强行压敛、收势、蓄力。
谢辞骤然睁眼,望向暗沉天幕,语声沉冷:
“天道收势蓄杀。”
“天亮之后,反扑必然成倍暴涨。”
叶眠凝望那片死寂凝滞的黑雾,静立两息,缓缓翻转掌心,轻落膝头。
她轻声低骂一句,带着几分冷讽:“养了一整晚,就等着天亮咬人。”
掌根之下,那缕濒临断绝的地脉暖意,竟逆势回暖,悄悄厚了一线。
宛如一根被压弯至极致的枝桠,未曾折断,正缓缓回弹蓄力。
天边破开一线灰白天光,微光缓缓铺亮死寂荒原。
宋青崖瞬间坐起,掌心紧攥锄头,望着初露的天光,嗓音沙哑:“天亮了。”
叶眠未看天色,掌心重新覆回冷土,静息两息,抬眸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
“趁那帮东西,还没彻底爬出来。”
断墙之外,凝滞的黑雾深处,细碎、嘶哑、杂乱的蛰伏动静层层聚拢。
无数未知煞物悄然苏醒,窸窣异响此起彼伏,顺着拂晓寒风缓缓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