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,把最后一颗揣进兜里,站起身。
“听声音中气十足,看来确实没死。”
系统在他脑子里闪红灯:【废话。男主死了世界就塌了。你快下去救他。】
“知道了。”
他弯腰捡起那根早就备好的藤蔓,攥紧,翻身往悬崖下爬。
藤蔓很粗,但表面的毛刺刮得手心发疼。沈渡一边往下滑一边心里记着:下次得带双手套。当然他也清楚,下次大概率还在逃命,手套这种奢侈品想想就行了。
越往下,光线越暗。
崖壁上的青苔越来越厚,滑腻腻的,踩一脚要打三个滑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——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,混着湿泥和动物粪便,再掺了点发甜的血腥气。是瘴气,从崖底蒸腾上来,雾气一样缠在树枝和石头缝里。
沈渡加快了速度。这地方多待一刻,肺里就多积一分毒。
大约下到五六十丈,他脚踩到了实底。泥地软塌塌的,踩下去就渗出水来,鞋底陷进去半寸。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,把仅剩的一点天光拦得严严实实。空气又冷又潮,贴在皮肤上像是裹了一层湿布。
崖底比他想象的还要乱。
四处是歪脖子老树,藤蔓缠绕得密密麻麻,像一张永远没人收拾的网。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悄无声息,但底下藏着碎石和枯枝,一脚下去不是踩滑就是扎脚。偶尔有几缕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泥地上,像碎了的银子,也像某种陷阱的诱饵。
沈渡定了定神,环顾四周。
他很快就找到了目标。
谢无妄挂在树杈上。准确地说是卡在两根粗枝中间,上半身歪靠在主干上,下半条腿悬空晃荡着。白色的衣袍被树枝撕开了好几道大口子,露出里面的皮肉和血迹。血迹已经干了一层,又渗出新的,深浅不一的红色染了他半边身子。
最显眼的是那条左腿。膝盖以下以一个完全不正常的角度歪着,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肉,白森森的尖儿戳在外面,血顺着小腿往下滴,一滴、两滴,落在底下的枯叶上,洇出暗红色的圆点。
沈渡站在三丈外看了几秒,默默算了一下。
摔断腿、肋骨至少裂了三根、外伤七八处、内伤看不清。没死真是命大——当然,仙尊的底子在那儿,换个人早碎成渣了。
他走过去,弯腰捡了一根树枝。
树枝不粗,小指那么细,末端还带着两片蔫了的叶子。他蹲在谢无妄面前,用树枝末端戳了戳他的脸。
不轻不重,像是逗一只不太想理人的猫。
谢无妄的眉心猛地一拧。然后那双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。
沈渡有一瞬间被那眼神钉在了原地。那里面有杀意,有恨意,还有一种极致的、被践踏到极点后反而冷静下来的冷。像是冰面底下压着岩浆——不翻涌,但你知道只要破一个口子,就能烧穿整座山。
“别这么看我。”沈渡把树枝丢到旁边,“搞得好像是我把你推下来的一样。”
谢无妄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挤出来,哑得像砂纸刮铁片:“是你踹的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沈渡摊了摊手。
“你走火入魔,灵力全废。留在上面,那些仇家找上门来,你连跪的资格都没有。我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——不破不立,老话都这么说。”
谢无妄盯着他。那眼神比刚才更冷了三分。不说话了,就那么盯着,像是在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。
系统在沈渡脑海里发出一声尖叫:【男主黑化值正在飙升!七十五、七十八、八十!】
“才八十?”沈渡在心里回了一句,“说明他自制力还行。”
系统:【……你是真不怕死。】
沈渡没理它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馒头。
馒头已经硬了,表面还沾着刚才从崖上带下来的泥灰,看起来又干又脏,像块石头。他掰下一小块,塞进谢无妄嘴里。
谢无妄被堵了个正着。那股干冷粗糙的口感瞬间顶上了他的上颚,混着说不清的灰尘味,他眉头猛拧,整张脸都绷紧了。
然后他偏过头,把馒头块吐了出来。准确地吐在了沈渡鞋面上。
“滚。”
“真不吃?”
“滚。”
沈渡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那半块沾了口水和泥灰的馒头,弯腰捡起来,拍了拍,塞进自己嘴里。
嚼了两下。
“不吃拉倒。这可是我花两文钱买的,你不吃我自己吃。浪费粮食遭雷劈。”
系统在他脑海里崩溃尖叫:【宿主——那是沾了泥的馒头!他有重度洁癖!你喂他吃泥!】
“洁癖?”
沈渡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,“命都快没了,还在乎泥不泥的。”
他咽下最后一口馒头,把嘴角的渣抹掉。天已经黑了,崖底的光线从“暗”变成了“伸手不见五指”的暗。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点磷光一样的微光,不知道是腐木发光还是什么魔兽的眼睛。
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出一阵低沉的、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咕噜声。那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什么大家伙在试探距离。
沈渡耳朵动了动。
“天快黑了。这崖底的魔兽也该出来找宵夜了。”
他低头看向谢无妄那条还在渗血的腿。
“你这条断腿的血腥味,应该能引来不少好东西。”
谢无妄靠在树干上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层。失血加高烧让他的嘴唇开始发干,但他的眼神还是冷的,像两块淬了火的冰。
他看着沈渡,一字一顿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救赎你。”沈渡蹲下来,冲他笑了一下,“看不出来吗?”
林子里的咕噜声又近了。这次带着一丝试探性的嘶吼,像是在跟同伴打暗号。
谢无妄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闭上眼。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沈渡叹了口气。
他走过去,弯腰,把人从树杈上扛了起来。动作不算温柔——断腿在空中晃了一下,谢无妄整个人猛地绷紧,喉咙里挤出一声压在底层的闷哼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带你找个地方睡觉。”
沈渡扛着他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崖底深处走。
谢无妄趴在他肩上,身体冷得像一块冰。隔着衣服,那寒气直往沈渡背上渗。
“你发烧了。”沈渡说。
“放我下来。”
“放你下来喂狼?”
谢无妄没有再说话。呼吸声越来越重,又烫又急地扑在沈渡后颈。
沈渡加快脚步。身后的低吼声更近了。
他得在天完全黑透之前,找到能躲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