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不大。洞口被藤蔓半遮着,里面也就一丈来深、半丈来宽,勉强能蹲两个人。但至少干燥,地上是实打实的岩石面,不像外面的烂泥地。
沈渡把谢无妄放下来——准确地说是扔下来。
后背磕在石头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,谢无妄整个人蜷了一下,断腿的剧痛让他额角的青筋猛跳,但他咬着牙,把一声呻吟硬生生压回了喉咙里。只溢出半口粗气,然后闭着眼,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。
沈渡看了他两秒,转身去洞口捡干柴。
崖底的枯枝倒是不缺,就是潮。他挑了半天才凑够一小堆勉强能烧的,拿火石打了好几遍,火苗才颤颤巍巍地舔上了树枝。烟雾和热气混在一起往上蹿,熏得他眯起了眼。
火终于烧旺了。
火光把山洞照出一个暖黄色的圈,驱散了一部分阴冷和那股子烂泥味。谢无妄半靠在石壁上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嘴唇干裂起皮,额头的汗不停地往外渗,顺着鬓角淌下来,湿了一缕头发贴在脸颊上。那条断腿上的伤口已经发炎了——周围的皮肉肿得发亮,泛着不正常的红,血和脓混在一起往外渗,空气中隐隐多了一丝酸腐气。
沈渡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烫,像摸到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。
高烧。伤口感染。再拖下去,就算不烧成傻子,这条腿也保不住。
他皱了皱眉,脱下自己半截外袍——外袍不厚,料子也糙,但干净——他咬着牙把衣料撕成几条,然后蘸了点水囊里有限的水,一块一块地按在谢无妄的伤口边缘。
谢无妄的睫毛颤了颤,但没有睁眼。
沈渡的动作不算轻,甚至有点笨拙。布条按上去的时候力道没控好,谢无妄的眉头猛地一拧,唇缝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。但他没躲,也没推开沈渡的手。
沈渡一边包扎一边低声骂了一句:“骨头都戳出来了你倒是吭一声啊。”
谢无妄没应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就在沈渡以为他已经烧昏过去了的时候,谢无妄忽然开口了。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稳。
“你为什么不杀我?”
沈渡正把最后一块布条打结,闻言手下动作顿了一瞬,然后继续系紧。
“杀了你,谁给我钱?”
谢无妄终于睁开眼。那双眼睛布满血丝,疲惫和痛楚堆在眼底,但他的目光还是沉的,像两潭冻住了的深水,照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钱?”他微微皱眉,嘴角扯了一下,分不清是冷笑还是因为伤口疼,“你为我跳下悬崖,就是为了钱?”
“不然呢?”沈渡把手上的血污往自己衣摆上擦了擦,“难不成是为了你那张脸?”
谢无妄没有再追问。他重新闭上眼,胸口起伏了一下,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。火光映着他的侧脸,半明半暗。
“沈渡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最好祈祷我永远别恢复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自言自语。但里面的冷意没有半点减弱,像一把磨细了的针,轻描淡写地扎过来。
沈渡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。火苗跳起来,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
“我每天都在祈祷。”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。
谢无妄没有再说话。他闭着眼靠在石壁上,呼吸又重又急,眉心拧着,像是连昏迷都不肯让自己彻底失去意识。
沈渡靠在对面的石壁上,双臂抱胸,眯着眼假寐。
山洞里安静了约莫半个时辰。火堆渐渐暗下去,只剩橘红色的余烬在风中一闪一闪。
然后沈渡的耳朵动了。
洞外的灌木丛里传来了极轻微的窸窣声。不是风吹草动,是有人踩在落叶上、故意放轻了脚步的那种动静。而且不止一个人。
沈渡没有睁眼,但他藏在袖口下的手指已经摸上了匕首柄。
洞口的藤蔓被人从外面拨开了一道缝。一只眼睛凑在缝隙处往里看了一眼,然后缩回去了。接着是压得很低的说话声,像砂纸刮过木板——“老大,里面有人。火还没熄。新鲜的。”
另一个声音响起来,粗粝低沉:“什么境界?”
“看不出来。一个躺着一个坐着,坐着的那个是个凡人,身上没啥灵气波动。”
粗粝的声音沉吟了一瞬:“躺着那个呢?”
“隔得远看不清,但……他身上有股味儿。”
“什么味儿?”
“灵体的味道。很纯的那种。”
沉默了两息。然后粗粝的声音冷笑了一声:“干净灵体?这崖底多久没见过干净东西了。”
藤蔓被彻底掀开。三个人影鱼贯而入——不,是四个。领头的高大壮实,穿着一件松垮垮的黑袍,扣子没系好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内衫。脸长得很有特色,像被人用鞋底子拍过,颧骨又高又平,下巴又短又窄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插歪了的楔子。
他身后跟着三个小喽啰,瘦的瘦、矮的矮,但每个人腰上都别着刀,不是装饰用的那种。
火堆的余烬还在跳。谢无妄靠在石壁上,闭着眼,烧得昏昏沉沉,对眼前的闯入一无所觉。
领头黑袍男凑近了半步,眯着眼仔细端详谢无妄的脸。然后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,像是闻到了什么极珍贵的东西,眼神里贪婪的光几乎压不住。
“好纯净的灵体……虽然灵力枯了,但这肉身底子还在。大补。”
他身后的小喽啰也跟着往前凑,目光在谢无妄身上来回扫,像饿了三天的狗看到一根骨头。
沈渡靠在暗处,没有动。
他把自己的呼吸放得又轻又平,半眯着眼看着这一幕。火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他的心里没有波澜。
甚至有点想笑。一个仙尊,从前三界修士见了要跪的,如今烧得昏死过去,被一群黑袍杂碎围着讨论“大补”——这场景要是被清虚宗那些旧人看到,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。
领头黑袍男搓了搓手,往前又迈了一步。粗糙的手掌伸出来,五指张开,朝谢无妄的脸摸过去。
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谢无妄下巴的瞬间——
谢无妄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