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面的手指悬在半空。
粗糙的指腹带着一层厚茧,距离谢无妄的下巴只剩不到一寸。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了一下。
然后谢无妄的眼睛睁开了。
没有预兆。没有挣扎。像是他根本没在昏睡,只是闭目养神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,瞳孔深处还烧着一层病态的暗红,但里面没有一丝恐惧。只剩下一种东西——冷。极致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像一把藏在鞘里藏了一百年的刀,现在终于被人拔了出来。
他嘴唇微动,吐出一个字。
“滚。”
声音沙哑,像在砂纸上刮了一道。带着高烧特有的干裂,但那股子威压还在。哪怕他现在灵力枯竭、断腿发炎、高烧不退,这一个字依然像从山顶滚下来的巨石。
砸在地上,力道不减当年。
赵铁面被这道目光钉在了原地。他的手指僵在半空,收也不是伸也不是。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后颈,一股寒意顺着脊柱往上窜。他硬生生地后退了一步。
“不是……老子……”
赵铁面喉结动了一下,嘴皮子哆嗦了半句,后半截话卡在嗓子里。
他身后的三个喽啰也跟着往后缩了半步。刀还在腰上,手也还在刀柄上,但谁都没敢第一个拔。
“一个废人,你装什么大尾巴狼!”
赵铁面恼羞成怒了。他方才被一个半死不活的伤号一个眼神吓退了——这事要是传出去,他还怎么在崖底混?脸上挂不住,膝盖又疼,火气全冲上了头顶。
他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带着风声,直奔谢无妄的脸扇过去。
那一巴掌没能落下去。
沈渡从暗处走了出来。没有犹豫。没有喊话。一脚踹在赵铁面的膝盖弯上。
那一脚不算重,但踹得极准。赵铁面重心还没落稳,沈渡的脚从侧后方卡进了膝关节最脆弱的角度。
“咔嚓。”
骨头错位的脆响,像掰断一根湿木柴,在山洞里清晰炸开。
“啊——!”
赵铁面的惨叫声还没落地,人已经单膝跪了下去。手掌撑在碎石地面上,疼得整个人都在抖。膝盖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歪着,虽然没有骨折,但那一下扭伤足够他接下来半个月走路都瘸。
“谁!”
剩下三个魔修反应过来了。刀从鞘里拔出来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,三把刀尖齐刷刷地指向沈渡。
刀身不算精良,边缘甚至有些卷刃,但火光下依然泛着冷光。
沈渡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,往前踱了两步。
不紧不慢,他站到了谢无妄和那三把刀之间。他的身形算不上高大,甚至有些单薄,往那儿一站,像根挡在石头前的芦苇。
但他站得很稳。
两只手插在袖子里,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。
“几位大哥,”他偏了偏头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,“大半夜的,打扰人睡觉不太好吧?”
赵铁面撑着膝盖,用那只没受伤的腿勉强站了起来。
他疼得满脸是汗,咬着牙,整张鞋拔子脸都扭曲了。
“你……你他妈是什么人?”
“我?”
沈渡侧过身,用下巴朝谢无妄的方向点了点。
“我是他债主。”
赵铁面愣了一下。脸上的表情从疼痛变成了困惑,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荒谬感。
“债主?”
“对。”沈渡一本正经地伸出手,比了个八,“他欠了我八百两银子,还没还呢。白纸黑字虽然没立,但口头约定也是约定,做人要讲信用。”
赵铁面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像是在判断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。
然后他发出一阵粗嘎的冷笑:“八百两?就这小子?”
他打量着谢无妄——白衣破烂、浑身是血、断腿歪在一边——怎么看都不像能拿出八百两的人。
“老子给你一千两。你把人给我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钱袋,铜钱撞在一起叮当作响。
“现在就给。”
山洞里安静了两息。
沈渡没有立刻拒绝。
他歪了一下头,眯着眼,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了两下,做出了一个“让我算算”的表情,像是在认真评估这笔买卖的可行性。
谢无妄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。
冷。低。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刀锋般的警告。
“沈渡。你敢。”
那三个字咬得很轻,但里面的寒意比赵铁面那把生锈的刀尖更锋利。
沈渡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——高烧烧得发白的脸上,那双眼尾微红的眼睛此刻一定半眯着,恨不得把他后脑勺盯穿。
沈渡没回头。
他只是朝赵铁面摊了摊手,语气里带着点遗憾:“一千两太少了。得加钱。”
系统在他脑子里彻底炸了。
【宿主!你是认真的吗!他是男主!你的灵魂绑定目标!你把他卖了这个世界就完了!任务就失败了!你就永远回不去了!】
“急什么?”沈渡在心里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,“我又没真卖。”
但脸上,他依然挂着那副“正在认真议价”的表情,甚至还打量了一下谢无妄,像是在评估一件不太成色但勉强能出手的货物。
赵铁面彻底怒了。
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膝盖还在抽痛,面前这个凡人从一开始就在耍他:先是用石灰粉迷眼,再是玩什么“债主”名头,三番两次溜他当猴耍。他膝盖上的伤是一回事,面子上的伤是另一回事。
“你他妈耍我!”
赵铁面彻底撕破了脸。他挥了挥手,朝身后那三个喽啰一努下巴。
“兄弟们,把这嘴贱的一起宰了!那个灵体带走,抬回去慢慢享用!”
三把刀同时举了起来。
刀锋在火光里闪了一下,光线顺着卷刃的边缘滑过去,照出几个粗糙的豁口。
沈渡站在谢无妄面前。
单薄的身形把后面那个半昏迷的人遮了大半。谢无妄在他身后没有说话,但沈渡能感觉到他醒了。那两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自己的后脑勺上。
不是“你替我挡刀我很感动”的那种。
更像是“你挡完了我还得杀你”的那种。
沈渡没回头看他。他只是默默估算了一下——对面四个人,他这边一个半战力。他自己勉强算一个,谢无妄现在顶多半个人。
不能硬拼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不紧不慢,像是在找更好的位置。右手垂在袖口下面,指尖摸到了腰侧布袋里那个纸包的边角。
纸包不大。里面装着他昨天在崖壁上采的东西,原本打算留着应急。
没想到应得这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