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的时候，指尖已经捏住了那个纸包的边角。
赵铁面正在挥手，三个喽啰的刀刚举到半空，刀锋还没完全转过来。就在这个空档里，沈渡猛地扬手，把整包石灰粉兜头盖脸地撒了出去。
白色的粉末在火光中炸开一团浓雾，遮住了视线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咳——！”
“什么东西——！”
“眼睛！我眼睛看不见了！”
三个喽啰的喊声混在一起，刀在空中乱挥，砍在石壁上溅出一串火花，又砍在藤蔓上切断了半截枯枝，但就是碰不到任何活物。赵铁面捂着口鼻往后退了两步，膝盖的伤让他动作慢了半拍，整个人重心不稳地撞在了洞壁上。
石灰粉还在空气里悬浮着，像是一整袋雾倒进了这个逼仄的空间。
沈渡没等第二波反应。
他转身，弯腰，一把抓住谢无妄的胳膊——整条胳膊连着半边肩膀一起抄起来，往自己背上一带。谢无妄的身体很沉。断腿在地面上拖了一下，骨头茬子和皮肉的摩擦让他整个人猛地绷紧了，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到极低的闷哼。
但他没有挣扎。
甚至连一句“放开我”都没说——可能是没力气了，也可能是他清楚地知道，这个当口闭嘴比说话更省力。
沈渡扛着他往洞口跑。石灰粉的烟雾还没有完全散去，他半眯着眼，靠记忆里洞口的方位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。藤蔓被他一肩膀撞开，外面的冷风迎面扑上来，混着潮湿的瘴气和腐叶味道。
脚踩到外面的烂泥地上时，身后的山洞里传来了赵铁面暴怒的喊声：“给老子追——！”
沈渡没回头。他拔腿就跑。
崖底的夜色比山洞里更深。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，零星几缕月光漏不下来，脚下的路全凭直觉判断。深一脚浅一脚，踩在烂泥和碎石混合的地面上，每一步都带着滑出去的风险。他一只手扣着谢无妄的腰，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方向。
谢无妄在他背上，呼吸又重又烫，扑在他后颈上。
断腿没有被固定，拖在身体一侧，随着奔跑的颠簸不断被扯动。他咬着牙，浑身都在冒冷汗，但硬是一声没吭，连哼哼都没有。
跑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，背后的喊声渐渐远了。
沈渡冲进一片更密的林子，藤蔓和灌木丛像是天然的屏障，把来路掩住了大半。他脚步慢下来，喘着气，找了一棵粗壮的老树靠过去。
谢无妄在他背上低声开口：“放我下来。”声音沙哑，但口气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失血的人。
沈渡没放。他靠着树干喘了两口气，左右看了看，确认附近没有追兵，才蹲下身，把人慢慢放下来——靠着树根坐着。动作比以前稍微轻了一点，但仍然算不上温柔。
谢无妄的后背碰到树干的一瞬间，整个人往下滑了半截。不是因为坐不稳，是因为那条左腿承不了半点力，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痛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，额头上全是冷汗，嘴唇干裂起皮，但眼神还是沉的——直直地看着沈渡，不躲不避。
断腿肿得更厉害了。裤腿被血浸透又风干，又渗出新的血，布料紧贴在肿胀的皮肉上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膝盖以下肿得有正常的两倍粗，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。
沈渡蹲在旁边，看了一眼他的腿，又看了一眼他的脸。他把身上最后一块干净布料撕了下来，拧了拧水囊里剩的半口水，准备给他再做一次临时固定。
但谢无妄伸手挡住了他。
“不用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跟一棵树说话，“你走吧。”
沈渡的手停住了。
谢无妄靠在树干上，闭了一下眼，再睁开。他抬头看了看头顶被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，又看向沈渡。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，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放弃，是确认。像是在心里已经算过了所有的可能性，得出了一个他不会改的结论。
“我走不了了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，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，算不上释然也算不上放弃，更像是某种早就料到的结局，“你一个人跑，能跑掉。”
沈渡没有动。他蹲在那里，手里还捏着那块湿布条，安静地看着谢无妄。火光已经远远地落在了身后，此刻四周只有昏暗的月光和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。
过了好几息，沈渡开口了。
“你这是在求我？”他的语气不重，甚至带着点平时那种欠揍的漫不经心。但“求”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谢无妄的目光骤然冷了三分。
“滚。”
那个字吐得很干脆。没有犹豫、没有解释、没有补充，就是干脆利落地让人滚。
沈渡没滚。他反而往前挪了半步，蹲得更近了，跟谢无妄平视。
“谢无妄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？”沈渡说，“宁愿死也不拖累别人？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也没有嘲讽的意思，甚至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。平铺直叙的，像在念一句他已经读过很多遍的话，“你觉得自己这样特别高尚——宁可死在烂泥地里，也不肯欠别人一分情。”
谢无妄看着他，嘴角那点弧度变成了冷的。“我只是不想欠你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欠的东西够多了。”
“你已经欠了。”沈渡说。
他把手里的布条丢到一边，站起身，走到谢无妄面前，俯身，一把将他重新扛上了肩。
谢无妄整个人猛地僵了一下。断腿的剧痛让他发出了一声被压住的闷哼，指甲下意识地扣住了沈渡后背的衣料。
“沈渡——”他的声音变了调，带着愤怒，也带着一丝被硬生生拽回“活着”这件事里的混乱，“你放我下来！”
“闭嘴。”
沈渡扛着他，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，“你自己说不想欠别人——可你已经欠了。欠我一条命，欠我八百两，欠我一句‘谢谢’。慢慢还。”
谢无妄趴在他肩上，浑身都在发抖。不是因为疼，是因为气——气这个凡人怎么敢一次又一次地替他做决定，气自己怎么会被一个凡人扛在肩膀上跑路，气那双扣在他后腰上的手怎么就这么稳。
身后的林子里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咒骂声，像是一群被石灰粉呛得睁不开眼的人正在摸索着追过来。沈渡加快了脚步，脚下的烂泥被他踩得噗噗响。
谢无妄趴在他肩上，呼吸又烫又急。他的视线因为高烧而有些模糊，但沈渡后颈的汗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，清晰得过分。
他闭了一下眼，再睁开。头歪在沈渡肩头的位置，嘴唇动了动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但沈渡离得近，每个字都听见了。
“沈渡，我早晚杀了你。”
沈渡脚下一顿。然后继续跑。
他在黑暗里扯了一下嘴角，像笑又不像笑，没有停，也没有回嘴。只是把肩上的人往上颠了颠，扣得更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