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长风把她送到温宅侧门就走了,连车都没熄火,客客气气说了句"温小姐好生歇息"便钻回驾驶座。
门房老李头打着哈欠给她开门,看见她的时候明显吓了一跳,嘴张了张又硬生生咽回去,只低头弓着腰把灯笼举高了些。
温妤没理他,径直往里走。
温宅的格局她从原主记忆里摸了个大概:三进三出的大院子,前厅待客,中间是老太太的佛堂和主卧,最深处才是未出阁女儿的闺阁。
路过中院的时候佛堂灯还亮着,隔着雕花窗棂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蒲团上,背脊挺得笔直。
温老夫人。
这位祖母在原主记忆里的存在感浓得惊人,每一帧画面都带着压迫性的檀香气味和佛珠拨动的咔哒声。
温妤加快脚步走过,没有停留。
闺房的门是虚掩着的。
推门进去,里头点着一盏小油灯,桌上放着温好的参汤和两碟点心,银勺子在碗沿搁着,摆得整齐。
有人来过但没有等她。
温妤栓了门闩。
这个动作完成的瞬间,右手腕忽然传来一阵灼热。
像是被人拿滚烫的小印章在皮肤上压了一下,不痛,但热得让人想甩手。
温妤低头看过去。
腕侧多了一枚怀表形状的印记。
不是纹身,不是烫伤。
那东西镶嵌在皮肤纹理里,表盘银灰色,指针在走,秒针一格一格跳,表盘正中央浮着一行小字。
99天23:58:41。
倒计时。
温妤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五秒钟,表盘外圈泛起淡蓝色的光,又一行字浮上来,字体更小更密。
"维持婚约至真女主登场,假死脱身,任务完成即归。"
归。
回到现代。
她左手指尖碰了一下那枚怀表,触感是平滑的皮肤,指腹摸不到任何凸起,但视觉上它清晰得像是用极细的针刺出来的微型仪表。
所以这整件事的逻辑是,她顶着原主的身份撑过一百天,等某个真正的女主角出场接盘,然后她就可以死一次再回去。
前提是,这一百天里不能让婚约破裂。
温妤坐到梳妆台前,就着昏黄的灯光看镜子里的脸。
年轻。
比她上辈子的样子嫩太多了,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柔软弧度,嘴唇饱满,下巴尖尖的,是那个年代最受欢迎的鹅蛋脸。
这张脸哭起来应该很好看。
难怪原主被陆霆骁吓成那样还能靠眼泪多撑几个回合。
温妤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肩后,开始逐条整理记忆。
温氏商会,沪城数一数二的买办家族,主营布匹和军需品转运。
温妤是嫡长女,下面有个同母弟弟叫温端明,今年十六岁,还在教会学校念书。
父亲温伯年常年在南方跑船,一年着家不超过两个月。
家中真正说了算的是老太太温周氏,吃斋念佛几十年,手腕强硬得能捏碎核桃。
婚约是老太太和陆家那边直接谈的,聘礼折算下来够温氏商会撑过年关。
说白了就是卖女儿抵债。
原主知不知道?
翻了翻记忆,知道的。
知道了之后的反应是什么?
哭,在屋里摔东西,然后被老太太叫去佛堂跪了两个时辰,跪完就认了。
温妤把这个信息消化掉了。
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并不复杂:表面听话地当好这颗棋子,不触发任何让陆家退婚的条件,同时给自己留够后路。
一百天,三个多月。
不算长,但也绝对不算短,足够出任何意外。
手腕上的怀表又闪了一下。
这次跳出来的不是任务文字,而是一段新的小字,颜色偏暗,比刚才的蓝光沉了一个调。
"附加功能:语音测谎。"
温妤挑了下眉。
还没来得及细看,外头传来脚步声,轻轻的,踩在木地板上有一搭没一搭。
"小姐?"
是翠屏,原主贴身丫鬟,记忆里头跟了她六年,梳头绣花煎药样样拿手。
温妤把袖口拉下来盖住右腕,应了一声:"进来。"
门闩从外面是打不开的,翠屏等了一下,温妤这才起身去拔了闩。
翠屏端着铜盆进来,帕子搭在臂弯里,圆圆的脸上挂着关切的表情。
"小姐昨夜睡得安稳,今早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。"
腕上那枚怀表在袖口底下跳了一下。
温度升高了一瞬,像是被人拨快了发条。
然后一行红字浮出来,贴着皮肤走了一圈才消失。
谎言。
她昨夜向温老夫人汇报了你的异常。
温妤的目光在翠屏脸上停了两秒。
翠屏还在笑着,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拧帕子,手法利落,背对着她嘴里还在念叨:"灶上温着粥呢,小姐要不要先吃一口再睡回笼觉?"
温妤没有戳穿她。
"翠屏。"
"哎。"
"前天我让你收起来的那支玉簪子,放哪儿了?"
翠屏拧帕子的动作顿了顿,偏头想了想:"在妆奁第二层呢,小姐要用?"
温妤走到梳妆台拉开抽屉,找到了那支白玉簪,成色不算顶好但做工精细,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芙蓉。
"拿去吧,赏你的。"
翠屏手里的帕子差点掉盆里,圆眼睛睁大了:"这可使不得,小姐这是娘亲留下……"
"我说赏你就赏你,"温妤笑了一下,把簪子塞进她手心,"你跟我这些年辛苦了。"
翠屏捧着那支簪子,脸上的表情混着惊喜和一丝不易分辨的心虚,嘴唇动了两下,最终低头屈膝道了谢。
温妤看着她退出去,关门的声音响起后,才把笑意收了起来。
小恩小惠堵不住一个探子的嘴,但能让她心里不安稳。
一个时时心虚的眼线,比一个理直气壮的眼线好对付得多。
温妤回到床沿坐下,重新掀开袖口看了一眼那枚怀表。
98天23:47:05。
数字在跳,不等人。
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,靠着床柱闭上眼。
从现在开始,每一天都得算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