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妤靠在床柱上打了个半梦半醒的盹,被楼下的动静吵醒。
皮鞋踩木楼梯的声音急且重,一步两阶往上蹿,中间还踢到了什么东西,哐地一响。
翠屏在外面廊下喊了一句“少爷慢着点”,没人理她。
门被推开了。
温端明站在门口,教会学校的制服领口松着扣子,书包还挂在一边肩膀上,额头出了薄汗,看着像一路跑回来的。
“姐。”
温妤从床沿站起来,拿桌上的茶盏递过去:“跑什么,后面有狗撵你?”
温端明接过来灌了一大口,喉结上下滚了两回,才把书包往旁边椅子上一丢,整个人转过来盯着她看。
那眼神不像十六岁少年该有的,带着点审视的意思。
温妤没躲,就让他看。
“姐,你今天说话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温妤坐回梳妆台前,顺手拿起那把牛角梳慢慢通头发,语气闲得像在聊天气。
温端明嘴巴张了又合,半天憋出一句:“以前你看人不会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像……像X光似的。”他搓了搓后脑勺,找不到更好的形容。
温妤梳头的动作停了一拍。
这小子的直觉比她预估的要敏锐得多。
她放下梳子转过身,冲他招了招手:“过来。”
温端明走过去,还没反应过来脸就被捏住了,两根手指掐在他腮帮子上左右揉了揉。
“你姐变厉害了你不高兴?”
“疼疼疼,松手……”温端明脸被揉得变形,含糊不清地嘟囔,耳尖红了一片。
温妤松了手,弹了下他额头:“在学校是不是又没好好听课,脑子闲得慌才来找我茬。”
“我哪有找茬……”温端明揉着额头退了半步,撇着嘴嘟囔,“就是怪得很。”
“哪里怪了,说清楚。”
温端明犹豫了一下,歪着头想了想:“你以前跟我说话会笑,但笑完眼睛是空的。”
温妤没接话。
“今天你笑的时候眼睛不空了,”他盯着她看,声音放低了些,“但你看翠屏的那个眼神不对。”
“什么叫不对?”
“就像……就像你在算她值多少钱。”
这话出口,温端明自己都愣了一下,好像觉得这个形容过于刻薄。
“我不是那意思,姐,我就是说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温妤拍了拍他肩膀,力道轻得像安抚小动物,“你姐就是这两天没睡好,脑子不太清醒。”
温端明还想说什么,被她直接推出了两步。
“功课做了没?”
“……还没。”
“回屋做去,明天礼拜六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生煎。”
温端明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了一半,脸上还挂着犹疑,但嘴角已经往上翘了一点:“虹口那家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家排队要排一条街呢。”
“所以你赶紧去做功课,明早六点跟我出门。”
温端明哦了一声,弯腰把椅子上的书包捞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种想要确认什么又问不出口的东西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
温妤笑了一下,很轻的弧度,没刻意去堆什么表情:“没事。”
腕上的怀表没跳。
这句不是谎话。
温端明把门带上了,脚步声往走廊尽头去了。
温妤坐回去,手指无意识地在梳妆台面上画圈。
这个弟弟比原主的记忆里更聪明,或者说,比原主以为的更在乎她。
原主活着的时候大概没发现过这件事——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能准确捕捉到姐姐眼神里的变化,说明他日常观察的频率比任何人都高。
但这也意味着他是最难糊弄的那一个。
一百天不长,可温端明每天都能见到她。
温妤把袖子撩起来看了眼怀表。
98天19:22:41。
数字不会说谎,时间一直在跑。
门外有脚步声重新靠近,比温端明的轻很多,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感。
是翠屏。
脚步声在门外停了,没有敲门,停了几息又退走了。
温妤把袖子放下来,嘴角那点弧度收干净了。
翠屏没有立刻来敲门“报告情况”,说明她要走的流程比直接汇报更复杂——得先经过某个人的手。
何嬷嬷。
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出现的频率不高,是温周氏身边的老人,管着后院的大小事务,平日里不爱说话。
但翠屏每次给老太太传话,走的都是何嬷嬷那条线。
温妤闭上眼靠回床柱,开始在脑子里画一张简单的关系图。
温周氏——何嬷嬷——翠屏。
这是一条完整的信息链。
温周氏想知道她的状态,通过何嬷嬷下指令,翠屏是终端执行人。
问题在于,温端明刚才那番话足够让何嬷嬷警觉。
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都察觉到了异样,何嬷嬷是在这宅子里磨了几十年的人精,不可能不当回事。
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:老太太找她谈话,或者,安排更多的眼线。
温妤睁开眼,看了看窗外的天色。
太阳还没落干净,西边的云被染成了脏橘色。
她下了床,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煤烟味。
隔壁院子里何嬷嬷正在跟灶上的婆子说话,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,只有尾音偶尔飘过来几个字。
“……少爷也说……不像……”
“……老太太那边……”
“……后日认亲宴……”
温妤把窗户关上了。
后日。
认亲宴是后天的事。
这个时间点出了问题,老太太来不及换人,也来不及做别的安排,最多能做的是在认亲宴之前再叫她去佛堂“叮嘱”一遍。
温妤回到梳妆台前坐下,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本账册,是原主记的零花流水。
翻了几页,里头的字迹娟秀工整,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原主不笨。
一个能把账记得这么细的姑娘,不是没脑子,只是没胆子。
温妤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,提笔写了几个字。
认亲宴:赵氏,陆霆骁,季长风。
然后在赵氏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。
这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带着一层淡淡的恐惧——陆霆骁的继母,陆家后院真正说了算的女人。
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,她又写下一行字。
规矩:三杯酒,认亲礼,入席序。
这些都是原主被“教导”过的内容,老太太花了三天时间让她背熟了流程。
温妤放下笔,把账册合上塞回抽屉底。
后天的事后天再说。
现在最要紧的是睡一觉。
她上了床拉好被子,侧身躺着,右腕贴在枕头下面,怀表的微光从布料缝隙里透出来一丁点,像只萤火虫。
98天19:03:17。
温妤闭上眼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:明天得起早,还答应了温端明吃生煎。
楼下何嬷嬷的脚步声响起来,从灶房方向往正院走,步子比平时快了两分。
温妤翻了个身,背对着门,呼吸慢慢匀了下来。
走廊尽头温端明房里的灯还亮着,笔尖刮纸的沙沙声透过薄薄的板壁传过来。
他在做功课。
或者在想别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