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府门口停了十二辆汽车。
温妤从最末一辆黑色福特里下来的时候,看见前面几辆里走出的太太小姐们衣料光鲜,珠翠摇晃,没有一个往她这边看的。
温周氏没来。
老太太的原话是“身子不爽利,你自己去,别丢人”。
温妤觉得这老太太精明得可以——亲自来了就是背书,不来就是留余地,万一这颗棋子废了还能重新摆。
翠屏扶着她下车,小声在耳边说:“小姐,门口那位穿灰袍的是陆府管家季叔,咱们先过去拜见。”
温妤没搭她的话,自己往前走了两步。
眼前这座宅子比温家的院子大了不止三倍,门头是青石雕的,两尊石狮子蹲在台阶两侧,但跟传统宅院不同的是大门两边还镶着两盏电灯,没开,白天不用。
“温小姐。”
灰袍管家迎上来,四十来岁的样子,精瘦,眉眼平和,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太太在正厅等着您,请随我来。”
温妤点了点头,跟着他往里走。
翠屏跟在后面,被门口另一个仆妇拦住了:“丫鬟往偏厅那边候着吧。”
翠屏看了温妤一眼。
温妤没回头,步子不停。
翠屏被带走了。
进了垂花门,过了两道回廊,温妤才看清正厅的格局。
中式的横梁和柱子,西式的水晶灯和落地钟,地上铺着进口的花砖,正中一张红木圆桌,桌面上摆着瓷碗碟子,茶水点心一应俱全。
桌边已经坐了五六个人,有老有少,温妤一个都不认得。
但坐在主位上那个人,她不用认也知道是谁。
赵氏。
四十出头的年纪,保养得极好,穿一件绛紫色的织锦旗袍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手上转着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,跟温周氏的那串看着差不多。
笑容是有的,挂在嘴角的弧度刚好不多不少,让人说不出毛病。
“来了?”赵氏开口,声音圆润,带着上位者的从容,“一路累了吧,先坐。”
温妤行了礼,动作是原主背熟的那套,不出错就行。
“母亲。”
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赵氏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转。
“坐这边来。”赵氏指了指自己左手侧的空位。
温妤过去坐了,背打直,手放在膝盖上。
坐定之后才有余裕去扫一圈在座的其他人——对面两个中年妇人是陆家的远亲,再往下两个年轻姑娘穿着打扮差不多,应该是哪房的侄女或者表妹。
再往厅门方向看了一眼,空椅子有三把。
陆霆骁不在。
季长风也不在。
温妤收回视线的时候赵氏已经在吩咐下人上酒了。
一个穿青衣的丫鬟端着托盘过来,托盘上三只白瓷小杯,杯里的酒色淡黄,是黄酒。
“认亲的规矩你婆婆该教过你了,”赵氏笑着看她,佛珠停在拇指和食指之间,“三杯认亲酒,喝完了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温妤站起来,双手接过第一杯。
酒杯小,满上也就一口的量。
她举杯对赵氏微微欠身:“母亲安康。”
仰头饮尽,喉咙口一股热辣滑下去,胃里空着,那股劲儿上来得快。
赵氏笑得满意:“好。”
第二杯递上来了。
温妤接过去的时候指尖有了一丝不受控的抖。
不是装的——这具身体真的不能喝酒,原主的记忆里连年夜饭上那杯甜米酒都能让她脸红到耳根。
“第二杯,敬在座的各位长辈。”赵氏的声音平缓得像在念经。
温妤把酒送到唇边,手腕上的怀表震了一下。
没有文字提示,就是一个短暂的脉冲,像是在提醒她注意什么。
她仰头把第二杯灌下去了。
这次辣意蹿到了鼻腔,眼眶一热,有什么东西要往外涌。
温妤没忍,让眼圈红了。
但身子只是微微晃了一下,没有失态,手还稳当地把空杯放回了托盘上。
赵氏看着她的眼神多了一层东西。
“年轻姑娘家不常喝酒,”赵氏的语气里带着笑意,像是长辈心疼晚辈,“但规矩就是规矩。第三杯。”
丫鬟把第三杯递上来。
温妤伸手去接,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那点凉意让她清醒了一瞬。
三杯下去这具身体大概率会醉到站不稳,明天起来头疼是小事,当场出丑才是大事。
她接了杯子,没有立刻喝,而是偏了一下头。
很小的角度,视线往厅门那个方向扫了一眼。
还是空的。
温妤的眼圈红着,把杯子举到唇边。
厅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皮鞋踩在花砖上的声响和军靴不一样,没那么重,但每一步都有个清晰的顿点。
温妤没有回头。
但赵氏的视线已经移过去了,佛珠转动的频率快了。
“霆骁来了。”
温妤这才转身。
陆霆骁站在厅门口,一身黑色的中山装,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领口,整个人像是从报纸上的照片里走出来的。
身侧跟着一个年轻男人,圆框眼镜,手里夹着个文件夹,应该就是季长风。
陆霆骁的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,落到温妤身上的时候停了不到一秒。
然后移开了。
“来晚了。”他走到赵氏对面坐下,没有解释原因。
赵氏笑了笑:“正好赶上第三杯,你未来媳妇还举着杯子呢。”
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温妤身上了。
她手里还端着那杯酒,脸上的红晕是真的,指尖的微颤也是真的。
但脑子是清的。
温妤没看赵氏,也没看别人,眼睛直直地望着陆霆骁。
那张脸逆着光,五官的轮廓被厅里的水晶灯切割出来,很硬,很冷。
温妤的睫毛颤了两下,很轻地开口:“少帅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声音带着酒后的软和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。
然后她把杯子往前递了一点,不多,就是一个很微小的动作。
不是敬酒,是求助。
陆霆骁看着她伸过来的手,没说话。
空气安静了三秒。
赵氏的佛珠停了。
对面那两个陆家远亲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季长风在门边推了一下眼镜。
然后陆霆骁伸手了。
他没有接杯子,而是连着她的手一起握住,把那只白瓷杯从她指间取过来。
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力道不大但很稳。
温妤的指尖在被碰到的瞬间缩了一下,不是刻意的反应,是这具身体的本能——原主怕他。
陆霆骁没在意那点退缩,把酒杯凑到唇边,一口饮尽。
空杯搁回托盘上,磕了一声响。
“她喝不了,我替。”
六个字,语气像在军部签发文件,干脆利落不带一点多余的东西。
全厅安静了。
赵氏的笑容没变,只是眼角那道细纹似乎深了一点。
佛珠又开始转了,比刚才快。
“少帅心疼人。”赵氏笑着说,语调拉得柔软。
温妤低下头去。
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,嘴角那点弧度藏在阴影里。
袖口底下的怀表又跳了一下。
文字浮出来,红色的,绕着腕骨走了一圈。
赵氏:心率升高,情绪波动标记为“不悦”。
温妤看完了,把袖口往下拉了拉。
坐回椅子上的时候她顺势把手缩进了袖筒里,身子微微往赵氏那侧倾了一点,做出一个乖顺晚辈的姿态。
“让母亲操心了,”她声音还带着酒后的那层薄雾,“是我不中用。”
赵氏拍了拍她手背,力道轻得像是在拍一件物什。
“不妨事,日后慢慢练就好了。”
温妤笑着点头,没再多说。
但她能感觉到左侧那道目光还停在自己身上——不是赵氏的,是陆霆骁的。
那道目光没有温度,也读不出什么明确的情绪。
像在看一件他刚签收的货物,检查有没有运输途中磕碰的痕迹。
温妤没有抬头去对上他的视线。
不急。
第一步已经走完了,赵氏动了,他也动了,棋盘上所有人的位置比她预想中清晰。
酒意一阵一阵地往上涌,太阳穴跳得发疼。
温妤用指甲掐了一下掌心,疼意让她又清醒了几分。
接下来还有入席和行礼的环节,至少还要撑两个时辰。
赵氏的丫鬟已经在布菜了。
筷子碰碟子的清脆声响起来,像某种信号。
宴席,正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