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席之后赵氏的考察换了一种形式。
不再是明面上的酒杯,而是席间那些碎碎的规矩——筷子怎么放,碟子怎么接,长辈说话时眼睛看哪里,布菜的顺序是先伺候谁。
温妤不是全会。
原主的记忆里这些东西只背了个大概框架,细枝末节没来得及练,毕竟从定亲到认亲宴只隔了七天。
但温妤有个好处——她上辈子跑了十几年销售,见过形形色色的甲方,最擅长的就是在不懂的时候把姿态放到恰到好处的位。
赵氏身边的丫鬟给她布了一道糖醋鱼,温妤接过来道谢之后没有动筷,而是先看了一眼赵氏的方向。
赵氏还没动,她就不吃。
“怎么不尝尝?”赵氏开口了。
温妤放下筷子,微微侧身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:“不瞒母亲说,家里的规矩和陆府到底不一样,我怕哪里做得不到位让母亲笑话。”
她顿了一下,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算计。
“日后还请母亲教导。”
赵氏的佛珠停了一拍。
对面两个远亲太太里年轻些的那个接了话:“赵太太,这孩子倒是实在人,不端着架子。”
赵氏笑了:“是个好孩子。动筷吧,不必拘束。”
温妤这才拿起筷子。
一道一道来,吃相端正,不快不慢,每样菜只夹一筷子,嘴唇合着嚼看不见牙齿。
这些是真功夫,上辈子陪客户吃饭练出来的。
席间陆霆骁坐在她对面,从入席到现在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。
但他也没跟任何人说话。
季长风站在他椅子背后半步的位置,时不时弯腰在他耳边说点什么,声音压得很低。
温妤余光注意到陆霆骁只吃了两口就放了筷子,左手的食指在桌面下无规律地点着,像是在等什么。
赵氏显然也注意到了,笑着说:“霆骁要是军务忙,吃完这道就去吧,认亲宴有我在就够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陆霆骁把筷子重新拿起来,夹了一块鱼肉。
赵氏的笑意淡了一个调。
温妤低头吃自己碗里的菜,不插嘴。
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比她想象中更僵,不是那种热热闹闹的家庭矛盾,而是一层薄薄的冰壳子罩着的冷战,表面看着和和气气,底下全是各不相让的东西。
席散了三分之二的时候赵氏提议去花厅坐坐。
“园子里的腊梅开了,你们年轻姑娘爱看花,去逛逛吧。”
温妤跟着起身,跟在赵氏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走。
花厅在正厅西面,要穿过一段游廊。
游廊不宽,三个人并排走就挤了,温妤落在队伍偏后的位置,前面是赵氏和那两个远亲太太,再前面是两个年轻姑娘说说笑笑的。
地上铺的是打磨过的石板,有些地方打了蜡,走起来滑。
温妤的旗袍裙摆窄了些,步子迈不大,走得比前面的人慢了半拍。
快到花厅门口的时候,她察觉到一件事。
右边的那根廊柱后面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跟其他仆妇一样的灰蓝色衣服,低着头站在柱子边上,脚尖的方向却是朝着游廊中间的。
温妤的步子没变,眼睛盯着前方赵氏的背影,但余光把那个人的位置锁死了。
走到那根廊柱前两步的时候,脚底有了一个微妙的感觉。
裙摆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。
不是挂到了什么钉子或者门槛——那个力道是从侧面来的,带着一个向下的角度,像是有人在她经过的时候用脚尖踩住了旗袍的下摆。
身体的重心瞬间前倾。
温妤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抓廊柱,也不是伸手撑地。
她往前趔趄了一步,身子顺着惯性往前扑,但上半身不是直着倒的,而是带了一个很小的旋转弧度,肩膀先转过来,然后是整个人。
前面三步远的位置,陆霆骁正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。
他本来在花厅门口等着,不知什么时候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温妤的肩背撞进了一片硬实的胸膛里。
中山装料子摩擦皮肤的触感,底下是热的体温和紧实的肌肉轮廓。
他的手臂抬起来了。
一只手扣在她肩胛下方,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腰的位置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把她一百来斤的重量稳住。
游廊里安静了一瞬。
温妤仰起头。
距离太近了,他的下巴线条就在她视线正上方,呼出来的气带着淡淡的烟草味,拂在她额发上。
她没有立刻推开他。
“少帅接得好及时。”温妤的声音带着没散尽的酒气,尾音微微上挑,像是在撒娇,又像是在打趣。
脸上的表情是嫣然的笑,眼角弯着,带着被吓到之后劫后余生的那种庆幸。
但她的眼底是干的。
陆霆骁低头看她,手臂没有松。
一秒,两秒。
温妤能感觉到他按在后腰那只手的力度变了——不是松开,是收紧了一点。
很细微的变化,像是无意识的。
“站稳了?”他开口,声音低,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震动。
温妤感觉到那股振动从他的胸骨传到自己的肩膀上,有点痒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,从他怀里退出来,退的幅度不大,刚好让两个人之间多出三寸的距离。
“站稳了。”她把裙摆理了理,顺手往身后那根廊柱的方向瞟了一眼。
那个灰蓝色衣服的仆妇已经不在了。
温妤把视线收回来,对赵氏的方向欠了欠身:“失礼了,脚下没留神。”
赵氏站在花厅门口,佛珠在手里转了三圈了,笑容依旧得体。
“地滑,不怪你。让人去把那段廊道重新扫一遍。”
说完她转身进了花厅,背影平直端正。
温妤跟在后面走的时候,腕上的怀表震了两下。
红字浮出来:赵氏,情绪标记“恼怒”。陆霆骁,情绪标记“警惕”。
温妤看完,走进了花厅。
花厅里的腊梅确实开了,黄澄澄的小花缀在枝头,香气浓得发甜。
赵氏在里面又坐了半个时辰,聊了些家常,问温妤会不会绣花,会不会弹琴,家里平时吃什么菜式。
温妤一一答了,不卑不亢,会的就说会,不会的就笑着摇头。
赵氏的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,反正佛珠一直在转。
终于散了。
温妤从陆府大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,门口的那两盏电灯亮着,把石狮子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马车停在巷口,翠屏已经在车上等着了。
“小姐,手炉给您备好了。”翠屏掀开帘子把她扶上去,手脚麻利地给她腿上盖了条毯子。
温妤靠进车厢里,手炉的热度从掌心透进来。
车轮碾过石板路,咕噜咕噜地响。
翠屏在对面坐着,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。
温妤闭着眼没理她。
等马车拐过第二个路口,翠屏终于忍不住了:“小姐,您今天在宴上……真的没事?”
温妤睁开眼:“什么没事?”
“就是……您被绊那下……”
“路滑。”温妤说。
翠屏的嘴动了一下,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。
温妤重新闭上眼,脑子里开始过今天的信息。
赵氏是主要威胁。
这一点从酒杯开始就确认了——三杯酒的量对一个不能喝酒的姑娘来说足够出丑,如果陆霆骁没有出现,第三杯下去她大概率要当场失态。
赵氏想看的就是这个。
一个在认亲宴上出了丑的商户女,在陆家的立足点从第一天就会矮别人一截。
游廊上那一脚也是赵氏安排的。
那个仆妇消失的方向是花厅后面的偏门,只有赵氏身边的人才走那条道。
但陆霆骁的反应超出了赵氏的预期。
他不该出现在那个位置。
从正厅到花厅他走的是另一条路,按照动线来说他应该已经在花厅里面坐着了,而不是刚好站在廊道出口。
温妤睁开眼看了看窗外,街灯从帘缝里一盏一盏地晃过去。
她其实不确定自己刚才那个“顺势倒进去”的判断是不是赌对了。
如果他没接呢?
如果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呢?
温妤按了按太阳穴,酒劲还没全过,脑壳隐隐发胀。
“赵氏是内部主要阻力,”她在心里梳理,嘴唇动了动没出声,“她不想这门亲事顺利。”
这倒也合理。一个商户女嫁进陆家对赵氏的后院格局没有半点好处,何况陆霆骁不是她亲生的。
“陆霆骁……”
温妤把今天他所有的反应过了一遍。
替她喝酒——可以解读为维护面子,陆家少帅的未婚妻在认亲宴上出丑,丢的也是他的脸。
接住她——可以解读为下意识的反应,也可以解读为……
她摇了摇头,不往那个方向想。
暂时可用。
这四个字是最准确的定义。
他不是敌人,但也不是盟友,是一个目前利益方向一致的工具。
马车停了,到家了。
温妤下车的时候看见何嬷嬷站在门口的廊灯底下,手里拎着个灯笼,显然是专程等着的。
“温小姐回来了,”何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老太太说了,回来不必去请安,明早再说。”
温妤点了点头:“替我谢过祖母。”
何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温妤没给她多看的机会,提着裙摆进了院子。
回到房里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把所有表情卸了个干净。
脸上的笑也好委屈也好乖巧也好,全收了。
掀开袖口看怀表。
97天01:14:28。
今天过了。
温妤把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,松开旗袍侧面的暗扣,换了件宽松的家常袄裤。
洗脸的时候铜盆里的水映出她的脸——眼眶还有一点微红,是酒意留下的余韵。
她用凉帕子敷了两下,红意消退了一些。
擦完脸坐到床沿上,把今天的事最后过了一道。
然后想到一件事。
陆霆骁的手臂收紧那一下。
不像是无意识的。
那个力度有一种……确认的意味。
像在确认怀里这个人的重量和温度。
温妤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,冷笑了一声。
管他确认什么。
九十七天。
门外巷子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梆——梆梆,三更天了。
温妤关了灯。
黑暗里怀表的微光从袖口透出来一点,一明一暗,像在数她的心跳。
而此刻,陆府书房的灯还亮着。
陆霆骁坐在桌后,中山装的领口扣子已经解开了两颗,季长风站在桌前,手里的文件夹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“查她,”陆霆骁把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,烟头摁得变了形,“所有人,所有事。”
季长风推了推眼镜,没多问,把文件夹合上了。
“从什么时候查起?”
“从她出生那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