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道走了大半天,脚底板磨出两个泡。我喝光了水壶里最后一口水,喉咙里像塞了把干土。
进村的那条土路,我两年没走过了。路两边的杨树还是老样子,可气氛不对。往常这个点,村里该有狗叫、有拖拉机突突、有谁家女人在骂孩子。这会儿,静。
不是红光那夜城里那种死寂的静。是人在的、却不敢出声的静。
我加快步子。绕过村头那棵歪脖子老槐,就看见了人——一堆人挤在村东头的地边上,黑压压一片,没人说话,只听见锄头柄磕在冻土上的闷响。
我爷说的那块旱地,就在前面。
"刨!都给我刨!"是赵德海的声音,村长。他站在田埂上,手里的旱烟锅指着东边,"老天爷红了一道,地也没烂!趁现在翻出来,该种啥种啥,别等上面来人——来人也得吃饭!"
人群挪了挪。没人动锄。
"怕什么?"赵德海自己跳下田埂,从二狗手里夺过锄头,"我带头。向东刨,深点,把底下的墒翻上来——"
"别!"
我喊出来的时候,嗓子里先是一阵凉。不是怕,是认出来了。
我爷说过。立春那日,土里有东西醒着,向东动锄,是把自家的话根刨断。原话更土:"向东动土,田神收你声。"我以为那是吓唬不着家的孙子的老词儿。
可路上那片死寂的田垄上,那行字,和它一个笔顺。
"赵叔!锄头别朝东!"
赵德海回头看我,脸上是那种"你个读洋书的孙子回来充什么大瓣蒜"的表情。他举着锄头,朝东边那垄,抡了下去。
锄刃进土。
他张了张嘴。
没声。
不是闷住、不是呛住。是那张嘴开合,喉咙里什么都没出来。赵德海自己先愣了,手摸自己脖子,又摸喉咙,再张嘴——
还是没声。
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土腥。田里的麦苗齐刷刷的,一根没动。我盯着我爷说的那垄,青灰的光又从土里渗出来,一笔一划,慢得磨人。
这回我看清了头两个字。
立春。
人群里终于有人叫出声:"村长咋了?村长你说话啊!"
没人应。赵德海脸涨成猪肝色,指着我,嘴型在骂,可一个字都听不见。
我站在田埂外,指甲缝里的凉意顺着脊梁爬。不是吓的。是我忽然明白了——他们看不见。赵德海看不见自己刨断了什么,二狗他们看不见田垄上写着字,这满地的人,都没有"那本册子"。
只有我。
我把背包带子攥紧。左手虎口的疤,这会儿烫得像按了块炭。路上它只是温,现在它烧,像田里的青灰光顺着血脉爬上来,跟这片地认了亲。
"都退后。"我听见自己说。声音不大,可这满场的静,把我这话托得清清楚楚,"东边那垄,谁也别碰。他不是病,是这地,把他的声收了。"
"收声?"二狗凑上来,一脸不信,"田收人声?田守拙你在外头念书念傻了?"
我没回他。我回不了。我怎么跟这帮人解释,规矩是活的,它写在土里,立春当日向东一动,田神就来拿你说话的本事——永久的,我爷说"收"就是真收,不是吓唬。
赵德海还在指着田,嘴型越来越急。我忽然有点可怜他。昨天他还是一村之主,今天连句骂人的话都剩不下。
可可怜归可怜。规矩不认这个。
我蹲下来,盯着东边那垄。光里的字还在写。立春之后,该是雨水了。我翻过册子,雨水那条我记了个大概——不可指虹而咒,指了,眼要慢慢瞎。
村口炸起来的慌乱在我背后响着。有人要去镇上找大夫,有人要抬赵德海,有人骂红光是报应。
我没动。我看着田垄上"立春"两个字,慢慢被新渗出的光盖住,像被谁一笔一笔抹平。
左手的疤,烫得我指尖发抖。
这地认识我。从手上的字,认得。
我得找到我爷。他烧给田的那张纸,写的是什么,他得亲口告诉我。
可我心里有个东西,比怕更沉:
下一行字,不会是"立春"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