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十二分，陈默蹲在一家便利店门口修电动车后刹。刹车片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层，正常来说早该换了，但原厂一套六十八，副厂三十五。他在购物软件里来回看了三遍，最后还是把页面关掉，拿砂纸把旧片边缘重新磨平，打算先撑两天，等跑腿平台结算以后再说。
手机就放在工具箱盖上，屏幕亮了一次。
【房东：小陈，房租明天能转吧？上个月已经给你拖过一次了。】
陈默扫了一眼，没有回复。三千二的房租，电动车还有六百八的分期，右边工具箱里那支万用表最近也开始接触不良。今天从早上八点跑到现在，平台流水二百七十三，扣掉电费、吃饭和超时罚款，真正能留下来的没多少。
旁边便利店老板出来倒垃圾，看他还蹲着，乐了：“小陈，你这破车还修呢？换辆得了。”
陈默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，捏了两下刹车：“你给钱？”
“那算了。”老板把垃圾袋往桶里一扔，“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多管闲事。”
“第二大优点呢？”
老板想了想：“脸皮厚。”
陈默点点头：“这个看出来了。”
“嘿，你小子……”
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一声，不是微信，是跑腿平台的新单提示。陈默顺手拿起来，原本只准备扫一眼，手指却停住了。
【帮买订单】
【商品：速效救心丸×1】
【配送距离：4.7公里】
【预计配送费：300元】
陈默重新看了一遍，确定是三百，不是三十。
便利店老板还没走，伸着脖子瞄了一眼：“多少？”
陈默把手机往回收：“没多少。”
“我都看见三百了！四公里三百？抢钱啊？”
“你小点声。”
老板啧了一声：“这年头还有这种冤大头？”
陈默没说话。正常跑腿，四五公里能有二三十已经算不错，三百块够他把明天的房租缺口补上一截，也够换刹车片，再把那支接触不良的万用表送去修。问题是，这个价格太不正常。平台偶尔会有高额加急单，但一般是贵重文件、证件或者跨区急送，买一盒十几二十块的救心丸，配送费三百，怎么看都像有人手滑多打了一个零。
他点开订单详情。
收件人：赵国安。
地址：安和小区三栋302。
备注为空。
配送时限：22:00前。
现在九点十三。
陈默没有立刻接，而是先点进顾客资料。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像，注册时间七年前，没有历史评价，也没有电话之外的其他信息。从这里到药店一点二公里，药店到安和小区三点五公里，四十七分钟，时间来得及。
手机上方又弹出房东的消息。
【明天中午之前哈，我这边也有事。】
陈默盯了两秒。
便利店老板还在旁边幸灾乐祸：“怎么，不敢接？怕人家让你买三百块耗子药？”
“救心丸。”
老板脸上的玩笑淡了一点：“那还真急。这种药要是老人等着用，你赶紧接呗。”
陈默看着屏幕。三百块是一个理由，救心丸是另一个。如果只是对方手滑，多付的钱最后平台会不会追回，之后再说。他按下接单，页面很快跳出【接单成功】。
陈默把工具收进后箱，骑上电动车。老板在后面喊：“刹车修好没啊？”
“能用。”
“你每次说能用我都他妈害怕！”
陈默没回头，只抬了一下手。
药店还没关门。陈默推门进去时，值夜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店员，正靠在柜台后面刷短视频。
“速效救心丸，有吗？”
“有，几盒？”
“一盒。”
店员从玻璃柜里拿药，随口问：“自己吃？”
“跑腿。”
“哦。”
她扫了码。陈默付完钱，习惯性看了一眼生产日期和包装封口，又把订单里的收件人姓名报了一遍：“赵国安，安和小区。”
女店员本来已经低头继续刷手机，听见这个名字，手指却停了。她抬起头：“谁？”
陈默也停了一下：“赵国安。”
“安和小区那个？”
“嗯。”
女人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，不像疑惑，更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她盯着陈默看了两秒，又看向他的手机：“你给他送药？”
“平台订单。”
“不是……你确定叫赵国安？”
陈默把订单页面转过去，普通的平台界面，姓名就在上面。女人凑近看了一眼，脸色更奇怪了：“这他妈谁下的单？”
陈默皱眉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赵叔死了啊。”
药店里的广告屏正在循环播放降血压药宣传，女主播声音温柔得有些假。旁边小冰箱的压缩机正好启动，嗡的一声，把那句“死了”衬得格外清楚。
陈默看着她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三个月了吧。”店员指了指外面，“以前就住安和小区，经常来我这买药，心脏不好。有天晚上人没了，听说是心梗。”
她又看了一眼陈默手机：“你这单哪来的？”
“平台。”
“有人恶作剧吧？”
陈默第一反应也是这个。有人知道死者姓名和旧地址，用死人信息下了一张高价跑腿单，这事恶心，但并不是做不到。
他拿着药走到门外，先拨订单里的顾客电话。
【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。】
陈默又拨了一遍，结果一样。他点开平台客服，选择“联系不上顾客”，系统弹出【请尝试再次联系顾客】。连续点了三次以后，取消入口终于出现。
他按下【取消订单】。
页面转了一圈。
【取消失败，请稍后重试。】
陈默低声骂了一句：“操。”
他重新点了一次，还是失败。陈默退回主页面确认网络，随手点开一张普通跑腿订单，页面正常加载；重启软件以后，那张给赵国安买药的订单仍然挂在最上面，配送费三百，剩余时间三十一分四十二秒。
这就不对了。
平台订单当然可能卡顿，但不该只卡这一张，更不该重启以后仍然无法取消。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，心里的不舒服开始从“恶作剧”变成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本来已经准备关掉软件不管，手机刚按灭，屏幕却自己亮了起来。没有提示音，也没有震动，订单页面最下面只是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行红字。
【请在22:00前送达，否则收件人将永远无法签收。】
陈默盯了几秒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，而是觉得有病。
“收件人都他妈死三个月了，还怎么签？”
当然没人回答。
药店自动门在身后开了一次，女店员探出脑袋：“哎，小伙子，你还真准备去？”
陈默回头：“安和小区现在有人住吗？”
“早拆迁了大半。”
“没拆完？”
“好像还有几栋没动。”店员皱眉想了想，“反正那边晚上黑灯瞎火的。你别为了三百块钱瞎折腾，人死都死了，还送什么药。”
这句话很正常，正常到陈默本来应该直接回家。可他的视线又落到手里的药盒上。速效救心丸。有人用了一个已经死亡三个月的人名，花三百块，让他在四十多分钟内把一盒急救药送进一个拆迁小区。
如果只是恶作剧，对方图什么？花三百块吓一个完全不认识的跑腿员？
陈默不相信鬼。他修了七年设备，从物业水电做到家电维修，见过太多被人说成“邪门”的故障。半夜自己启动的电梯，最后是接触器粘连；没人的屋里传敲墙声，拆开以后是水管热胀冷缩；楼道灯一闪一闪，十有八九不是闹鬼，是哪个王八蛋为了省钱买了最差的驱动电源。
怪事通常都有原因，只是有时候原因还没被找到。
陈默把药装进防水袋，跨上电动车。三百块他想要，这张订单为什么取消不了，他也想知道。更重要的是，如果这个已经死掉的名字后面，真的还有一个活人等着这盒药呢？
九点三十七分，陈默到了安和小区。
和城市里那些灯火通明的新住宅区相比，这里像被人从地图上抠掉了一块。外围商铺已经全部关门，围挡贴着泛白的拆迁公告，路灯坏了一半，三栋楼只剩黑色轮廓立在后面。
入口处是一扇临时施工门，门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。锁身锈得厉害，却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；旁边围挡太高，翻过去倒不是完全不行，可夜里擅自进入封闭施工区，真摔断腿也没人赔。
陈默停好电动车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【剩余时间：00:22:16】
地址仍然是安和小区三栋302。
他又给客服发了一条消息，没有人工响应，红色备注还挂在那里。陈默站在施工门前，正准备最后再给那个空号拨一次电话，订单页面忽然闪了一下。
地址变了。
他以为自己看错，把手机拿近重新确认。
【配送地址：安和小区三栋402】
不是302，是402。
陈默盯着那行字，后背第一次真正有了一点凉意。地址会被顾客修改，这很正常，可死了三个月的人不会。
他立刻截图，再刷新一次，依旧是402。
陈默抬起头。隔着围挡，只能看见三栋楼黑漆漆的外墙，四楼某扇窗像是少了一块玻璃，夜风穿过去，隐约带来一声很轻的碰撞。
啪。
声音一闪就没了。
陈默还没来得及听清，面前忽然响起一声金属摩擦。
他猛地低头。
那把生锈的挂锁还好端端挂在原处，可施工门却正在一点点往里面开。没人碰它，门轴因为缺油，拖出一道又长又涩的声音，漆黑的小区也随着门缝慢慢露了出来。
吱——
陈默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那盒给死人买的速效救心丸。
这一次，他半天都没骂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