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工门开到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以后,就不动了。
陈默站在门口等了几秒,没有贸然往里走。他先拿手机照了一圈,挂锁还完整地扣在门鼻上,锁舌也没有断。真正打开的不是挂锁,而是施工门右侧原本固定在围挡上的一截连接件,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。
这让事情稍微没那么邪门,也只是稍微。
正常人看到这种情况,第一反应应该是转身离开,再给施工方打电话。陈默却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手机上的402,最后还是从门缝里挤了进去。都到这儿了,三百块是一回事,更重要的是,他现在真想知道,到底哪个王八蛋在折腾他。
小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荒。路灯早已经断电,绿化带没人修剪,灌木长到了半人高。拆迁后留下的旧桌椅、床板和泡烂的纸箱堆在单元门旁,一阵风过去,塑料布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音。
三栋就在最里面。陈默走到楼下时,先抬头看了一眼四楼。整栋楼都是黑的,只有远处别的小区灯光透过破窗照进来,让楼体边缘勉强显出轮廓。
手机显示九点四十一,距离十点还有十九分钟。订单地址已经从302改成402,可陈默没有直接上四楼,而是推开单元门,先往三楼走。
他想看一眼302。
如果有人真拿赵国安的信息恶作剧,那么这个原地址本身就是目前唯一能验证的东西。
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坏了。陈默打开手机手电,光柱扫过水泥台阶,墙角堆着搬迁时没带走的旧鞋柜和破花盆。走到二楼半的时候,他脚步慢了一点。
空气里有股霉味、灰尘味,还有老房子长期没人住以后特有的潮气,很正常。
陈默继续上楼。
302门口比楼道其他地方干净一些,不是有人打扫,而是门前几乎没有杂物。防盗门已经褪成暗红色,锁芯上贴着一小截发黄的封条,旁边还有一张更旧的社区通知。
【住户已故,房屋暂封】
下面日期正好是三个月前。
陈默拿手机对着封条和日期各拍了一张,没有碰门。药店老板娘说的是真的,赵国安确实住过这里,也确实死了。
他又低头看门缝。底部积灰很均匀,没有近期频繁开门留下的擦痕,门把手上也覆着薄灰,封条边缘已经和门漆粘在一起,不像重新贴过。至少最近没人从这里进出。
陈默轻轻吐了口气:“行,死人是真死人。”
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操蛋。
现在唯一没法解释的,只剩手机里的订单。
【配送地址:三栋402】
【剩余时间:00:16:38】
红色备注仍然挂在那里。
【否则收件人将永远无法签收】
陈默盯了两秒,准备下楼。既然302已经确认没人,这事继续往下掺和,风险明显开始超过三百块。至于402,他最多把药放门口拍照,平台认不认另说,总比半夜闯别人家强。
他刚转过身,楼上忽然响了一声。
咚。
陈默停住。声音很轻,像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墙。
他抬头,手机手电顺着楼梯照向四楼:“有人吗?”
声音顺着空楼道往上撞,带回来一点回声,却没人答。
陈默等了几秒,皱起眉:“有人没有?”
楼上又响了一声。
咚。
这一次更清楚,而且不是水管热胀冷缩那种脆响,更像一个东西隔着某种软垫撞在实物上,声音发闷,间隔也不固定。
陈默没有立即上楼。他干物业维修那几年,半夜接到最多的投诉之一,就是“楼上没人,可一直有声音”。最后查出来的原因五花八门,松掉的窗框、排水管、水锤,甚至一只困在吊顶里的猫都有。
可刚才那两声不太像。
陈默抬手在三楼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当、当。
声音清脆,回声明显。楼上没有回应。
他停了一会儿,又敲三下。
当、当、当。
十几秒后。
咚。
只响了一声。
陈默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。不一定是人在回应,但值得上去看看。
他沿楼梯往四楼走,刚到转角,一股很淡的气味钻进鼻腔。陈默脚步立刻停下,没有继续往前,也没有开关任何电器。
手机手电本来就亮着,他保持原样,站在楼梯转角闻了两秒。臭味很淡,混着老楼的霉气,很容易被忽略,像臭鸡蛋,也像腐烂的东西。
民用天然气本身没有这么明显的气味,但供应时会加入加臭剂。物业干久了的人,对这种味道很难认错。
“妈的。”
这次是真麻烦了。
陈默转身先退回三楼平台,拿手机拨了报警电话,又说明可能存在燃气泄漏和室内人员失联。接线员让他不要操作电器、不要点火,也不要擅自进入危险区域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看着楼上,“救护车也帮我叫一下,里面可能有人。”
“先生,请您先撤到安全位置,等待专业人员到场。”
“还有十几分钟……”
“什么十几分钟?”
陈默停了一下。他总不能说有个死人下的跑腿订单快超时了。
“刚才楼里有敲击声,现在没了。”
电话那边语速明显快了一点:“那更不要自行进入。消防和燃气人员正在通知,请保持安全距离。”
陈默答应下来,挂了电话以后却没有直接下楼。他把手机调成勿扰,保持手电常亮,重新走到四楼楼梯口,只站在通风较好的位置观察。
402就在右手边。门是老式防盗门,外面没有封条。门旁却挂着一块很旧的铜制号码牌,边缘已经发黑,上半部甚至有明显高温变形的痕迹。
陈默的手电从上面扫过去时,莫名停了一下。
铜牌边缘有起泡、退色和局部熔蚀,看着像经历过一场温度不低的火。陈默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点说不出来的熟悉感,不像见过这块牌子,更像见过这种烧法,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。
楼里那股燃气味不允许他慢慢回忆。
陈默没有按门铃,只抬手用指关节重重敲了几下门:“有人吗?”
没人回答。
他提高声音:“402!屋里有人没有?”
还是没有。
陈默侧耳靠近门,却没有把脸凑到门缝上。里面听不见电视,也听不到说话声,只有一种很轻的、断断续续的摩擦,沙一下,停一会儿,再沙一下,像有人在地上动,也像窗帘被风吹到了什么东西。
他蹲下看门底,一道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流正从里面往外送。陈默从口袋里抽了张纸巾,撕下一小角,放到门缝前,纸角缓慢往外偏了一点。
屋内空气在往楼道走,燃气味也是从这里最明显。
现在已经不只是“楼道可能有泄漏”,402里面大概率存在气源异常。
陈默没碰门,转身去看楼道燃气设施。老小区的燃气表箱就在楼梯间,外壳已经生锈,透明观察窗却还能看见里面。四楼一共两户,对应两个表。
401那只表完全不动。
402的末位数字过了一会儿,轻轻跳了一格。
陈默盯着看了十几秒。
又跳一格。
如果屋里有人正常用燃气,这不奇怪。问题是402一点生活动静都没有,而楼道里已经闻得到加臭剂。
他没有打开表箱,更没有自行拆任何接头,只记下表号,退回相对通风的位置重新给燃气抢修电话补充情况。
“402燃气表有持续流量,门外能闻到加臭剂,屋内无应答,刚才有疑似人员活动声。”
对方告诉他抢修人员已经在路上,同时再次强调不要开关电器,不要制造火花。
陈默看了一眼时间。
九点五十二。
还有八分钟。
他第一次觉得那个倒计时很碍眼。
如果里面没人,等消防来就是最稳妥的办法。
可如果里面有人呢?
刚才楼上的敲击声已经停了,门后的摩擦声也越来越弱。
陈默又敲了一次门,声音比刚才更重:“里面有人吗?能听见就敲一下!”
没有回应。
他等了几秒,改口喊:“赵国安?”
还是没人。
陈默自己都觉得荒唐。赵国安死在三个月前,可死亡订单把一盒救心丸从302改送到402,楼上偏偏出现了敲击声,402又偏偏正在漏气。
这些事单独看都可以解释,放在一起,就很难继续装看不见。
他低头看了看防盗门。锁已经很旧,外侧主锁舌处没有明显撬痕,门框也没变形。陈默试着压了一下门把手,没有反应。
从外面无法判断里面具体是什么状态,但这扇门肯定不是轻轻一撞就能开的东西。
消防至少还要几分钟。
如果真要提前进去,他需要工具。
陈默快步往楼下走。跑到二楼时,手机忽然震了一下,不是新备注,只是订单倒计时。
【00:05:03】
“催个屁。”
陈默骂了一句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一楼楼道里有个老式消防箱,玻璃已经裂了一角。里面灭火器还在,旁边原本应该放消防斧的位置却是空的,只剩一把生锈的撬棍。
陈默伸手刚要拿,又停住。
这不是修锁,是破门。
一旦判断错了,他半夜闯进别人家,至少得赔门,严重一点甚至解释不清自己为什么恰好拎着一盒救心丸出现。更何况屋里有燃气,暴力破门本身也得避免可能产生火花的方式。
陈默站在消防箱前,心里第一次真正犹豫。
他不是警察,也不是消防员,就是个今晚想多挣三百块的跑腿维修工。为了一个自己都解释不清的订单砸别人家的门,这事怎么想都有点疯。
可他脑子里又响起刚才那两声敲击。
如果那真是个人呢?
陈默咬了下牙,把撬棍抽出来,又从自己的工具包里拿出短柄橡胶锤、螺丝刀和一卷布胶带。真要破锁,他宁可处理锁芯和门框,也不拿金属东西在可能泄漏燃气的环境里乱砸。
“操,老子今天最好别摊上个神经病。”
他拎着东西重新上楼。
四楼比刚才更安静,燃气味也更明显了。
陈默没有再走到门前,而是停在楼梯口先喊:“402!我报警了,消防马上来!里面要是有人,听得见就弄点声音!”
没有。
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陈默看了一眼手机。
【00:02:14】
红色备注下面依旧没有任何新提示。
订单没有告诉他402有人,更没有告诉他该破门。
现在这个判断,是他自己的。
陈默把药盒从防水袋里拿出来,看了一眼包装上的“速效救心丸”,忽然有种很荒谬的感觉。死人下单,活人可能在楼上。如果这真是某个恶作剧,那对方已经成功把他耍得团团转。
可万一不是呢?
陈默把药重新塞回口袋,戴上工作手套,开始检查锁芯周围可以处理的位置。
就在这时,屋里突然响起了声音。
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敲击,而是一声非常沉的闷响。
砰!
像一个人的身体重重砸在地板上。
紧接着,门后彻底没了声音。
陈默整个人僵了一瞬,随即抬头看向手机。
【剩余配送时间:00:00:59】
五十八。
五十七。
数字还在往下掉。
这一次,陈默没再犹豫。
“妈的,里面真有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