啪。
第二滴雨落在窗玻璃上。
紧接着是第三滴。
陈默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楼下路面原本还是干的，短短十几秒后，便被零散的雨点砸出一片深色斑痕。
他低头刷新天气软件。
【当前天气：晴】
【未来两小时降水概率：5%】
窗外的雨却越来越密。
陈默回到桌前。
那张死亡订单仍停在手机屏幕上。
【商品：红色长柄雨伞（唯一）】
【收件人：方晓雨】
【配送地址：红星照相馆】
【配送时限：雨停之前】
订单下方没有配送费。
没有普通订单常见的商家信息。
只有一个不断闪烁的接单按钮。
陈默没有立刻按下去。
第一张订单救了李桂芳。
但这不代表每一张订单都值得无条件相信。
它能修改地址，抹掉配送记录，还能用一个死去三个月的人付款。
直到现在，陈默依旧不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。
平台漏洞？
有人在暗中操控？
还是某种暂时无法解释的东西？
他拿起桌上那块烧焦的号码牌。
B2—12。
李桂芳说，赵国安死前便知道，会有一个拿着救心丸的人去找她。
如果这句话是真的，第一张订单就不是临时出现的。
至少三个月前，赵国安已经预料到今晚会发生什么。
陈默重新看向手机。
接单按钮仍在闪烁。
窗外的雨声逐渐连成一片。
他打开本地新闻，搜索方晓雨。
第一条就是三天前发布的寻人启事。
方晓雨，十七岁，临江市第七中学高二学生。
三天前下午五点四十分离开学校，监控最后一次拍到她，是在距离学校两公里外的长宁路口。
她失踪时穿着白色短袖、蓝色牛仔裤，背着黑色书包。
寻人启事下方附着一张正面照片。
女孩留着齐肩短发，面对镜头时没有笑，眼神却很清楚。
陈默继续向下翻。
有人说女孩可能离家出走，也有人猜测她被陌生网友骗走，还有人发出模糊照片，声称曾在长途汽车站见过她。
警方没有公布更多细节。
手机顶部忽然弹出一行红字。
【剩余接单时间：00:00:30】
三十秒。
陈默盯着不断减少的数字。
不接，会发生什么？
订单不会惩罚他。
可如果方晓雨真的还活着，而这张订单是目前唯一能够找到她的线索——
他想起402门后那几乎听不见的敲击声。
如果第一单时，他选择将药放在小区门口转身离开，李桂芳现在已经死了。
二十四秒。
二十三秒。
陈默按下接单按钮。
手机轻轻震动。
【接单成功】
【请尽快取得指定商品】
订单详情随即展开。
收件人姓名下方，出现了一串经过平台保护的虚拟号码。
陈默没有直接出门。
作为跑腿员，接单后先联系收件人确认情况，是最基本的习惯。
他按下拨号键。
嘟——
嘟——
嘟——
电话响了很久，始终没有人接听。
就在陈默准备挂断时，听筒里传出一声轻响。
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你好，我是方晓雨。”
“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，请在提示音后留言。”
女孩的声音清晰而平静。
与寻人启事上的照片一样，没有任何异常。
滴——
语音信箱开始录音。
陈默没有立即开口。
他不知道这段留言什么时候录制，也不知道方晓雨的手机现在在谁手里。
沉默两秒后，他只留下一句话。
“我接到一件需要交给你的东西。听到留言后，请尽快联系我。”
陈默挂断电话。
没有回复。
也没有短信。
与此同时，窗外的雨势突然加大。
像有人在城市上空拧开了一只阀门。
雨水倾斜着砸向玻璃，远处楼房迅速变得模糊。
陈默拿起外套，将B2—12号码牌放进内袋，抓起车钥匙下楼。
凌晨一点二十分，附近仍在营业的商铺已经不多。
导航先将他带向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。
陈默骑着电动车冲进雨幕。
雨来得太突然，路上的行人大多没有带伞，纷纷躲进屋檐和公交站。
路面积水很快漫过轮胎边缘，车灯落在水面上，被切成一片晃动的碎光。
便利店的雨具货架上只剩下四把伞。
两把黑色，一把深蓝色，还有一把印着卡通草莓图案的红伞。
陈默刚把红伞拿起来，手机便震动了一下。
【商品不符合要求】
紧接着，页面补充了一行文字。
【指定商品不可替代】
陈默看向伞架。
“还有没有纯红色的长柄伞？”
年轻店员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，下午就卖完了。”
“附近哪里还能买到？”
“这个时间，只能去三公里外的二十四小时超市碰碰运气。”
陈默放下草莓伞，重新骑车上路。
经过长宁路口时，他忽然减慢速度。
方晓雨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中，就是这里。
路口右侧是一排低矮老商铺，大部分已经关门。
再往里，是一条通往旧城区的狭窄街道。
陈默打开寻人启事中的监控截图。
画面里，方晓雨站在人行道旁，身体微微侧向右侧。
她不像在等车。
更像在看某个人，或者某个地方。
她的右手里，还握着一张模糊的长方形纸片。
照片？
就在这时，死亡订单的导航箭头突然转动。
原本指向二十四小时超市的路线迅速消失。
新的导航指向右侧旧街。
【指定商品位置已确认】
【距离：430米】
陈默皱起眉。
订单寻找的果然不是随便一把红伞。
他顺着导航驶入旧街。
道路越来越窄。
两侧都是上世纪留下的低层商铺，招牌褪色严重。
雨水从破损雨棚边缘倾泻而下，像一道道透明帘幕。
导航最终停在一家已经关门的杂货铺前。
卷帘门锈迹斑斑，上面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“旺铺转让”。
橱窗里却斜放着一把红色长柄伞。
没有任何图案。
伞柄由深色木头制成，颜色近乎发黑。
陈默走到门前。
橱窗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尘。
这家杂货铺至少已经停业了几年。
他用手机灯光照向店内。
柜台、货架和地面都蒙着灰。
唯独那把红伞的伞面十分干净。
像刚刚才被人放进去。
陈默拨打转让广告上留下的号码。
提示号码已经停机。
订单页面再次更新。
【商品已付款】
【请自行取走】
陈默检查卷帘门。
底部锁孔已经彻底锈死。
右侧墙边却有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。
门把手上没有灰尘。
他没有贸然进入，而是先观察门框和地面。
门锁没有被撬动的痕迹。
地上的灰尘中，也没有外人近期进入留下的脚印。
可窄门并没有锁。
陈默轻轻一推。
门开了。
一股陈旧纸张和木头受潮后的气味涌出来。
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，确认里面没有声音，才沿墙走向橱窗。
窄门附近有一道细长的拖痕，一直延伸到红伞下方。
像这把伞不久前刚被人从店铺深处拖出来。
红伞旁边压着一张发黄的价签。
【售价：29.8元】
陈默拿起雨伞。
手机立刻弹出提示。
【商品核验成功】
随后，一条付款记录出现。
【已支付：29.80元】
付款账户仍然没有显示。
陈默看了一眼柜台，从钱包里取出三十元，压在价签下面。
不管是谁替他付了钱，他不想从一间店里拿走东西，却什么也不留下。
退出杂货铺时，他注意到伞柄底端刻着两个已经模糊的小字。
红星。
陈默脚步微顿。
订单的配送地点叫红星照相馆。
这把伞，原本就属于那里。
他撑开红伞。
鲜红色的伞面在雨夜中格外醒目。
手机导航重新出现。
【距离配送地点：2.6公里】
陈默将雨伞固定在车侧，继续赶路。
红星照相馆位于旧城区最南端。
公开地图显示，这家店已经停业七年。
网络上只剩几条很久以前的评价。
有人说老板擅长修复老照片。
有人说店里保留着传统暗房，可以冲洗胶卷。
还有一条七年前的评论。
【老板好像疯了，总说洗出来的照片里有不该出现的人。】
发布评论的账号已经注销。
再往下，是一张照相馆多年前的门头照片。
玻璃橱窗里悬挂着一排展示照。
最大的一张，是十二年前宏盛商场开业时的合影。
陈默握住车把的手微微收紧。
第一张订单留下B2—12。
第二张订单又把他带向保存宏盛商场照片的照相馆。
这不可能只是巧合。
可方晓雨为什么会和那场火灾有关？
她今年十七岁。
火灾发生时，只有五岁。
陈默搜索“方晓雨、宏盛商场”。
没有直接结果。
但在一篇旧报道的伤者名单里，他看到了一个名字。
方琴，女，二十九岁。
重度烧伤，送医后死亡。
寻人启事里，方晓雨父亲的名字是方建民。
方琴很可能是她的母亲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
【当前降雨状态：持续】
订单没有显示具体倒计时。
可越是这样，陈默越是不安。
“雨停之前”意味着这场雨随时可能结束。
旧城区部分道路积水严重。
陈默绕开一段封闭路面，最终在凌晨两点前抵达红星照相馆。
照相馆夹在两栋老楼之间。
招牌上的“红星”二字只剩下一半红漆。
玻璃橱窗被泛黄报纸从内部糊住，大门上挂着一把铜锁。
雨水从屋檐边缘不断落下。
陈默停好车，拿起红伞。
导航显示：
【距离收件人：8米】
八米。
收件人就在照相馆里面。
陈默没有立刻敲门，而是先观察门锁和门框。
铜锁表面发暗，积着一层薄灰。
门框没有撬动痕迹。
门缝里没有灯光，几扇窗户也被彻底封死。
不像有人从正门进去过。
他再次拨打订单上的虚拟号码。
嘟——
嘟——
照相馆里没有响起手机铃声。
电话仍旧无人接听，随后进入同一个语音信箱。
“你好，我是方晓雨。”
“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，请在提示音后留言。”
陈默挂断电话，抬手敲门。
“方晓雨？”
里面没有回应。
他又敲了几下。
“我是来送东西的。”
依旧没有声音。
手机上的距离却从八米变成了七米。
陈默盯着数字。
里面的人正在移动。
他向前靠近一步。
距离变成六米。
陈默把耳朵贴近玻璃。
照相馆里没有脚步声。
只有一种极轻、极规律的滴水声。
滴答。
滴答。
不像屋顶漏雨。
更像暗房冲洗照片时，水龙头没有关紧。
他蹲下检查铜锁。
锁体完好，店门也没有松动。
第一张订单里，他确认屋内发生燃气泄漏，并且听见李桂芳发出求救，破门是为了制止迫在眉睫的危险。
可现在，他只知道照相馆里可能有人。
没有明确求救。
也没有证据证明里面的人正在遭遇危险。
他不能仅凭一张只有自己能够看见的订单，就直接砸开一间不属于自己的店。
就在这时，一股带着药水味的潮湿气息从门缝里渗出来。
陈默闻过这种气味。
显影液和定影液。
这家已经停业七年的照相馆里，有人正在使用暗房。
手机上的距离再次发生变化。
【距离收件人：5米】
雨声也开始减弱。
原本密集砸在伞面上的声音，正一点点变得稀疏。
陈默抬起头。
厚重云层的边缘，已经透出一丝暗淡月光。
雨快停了。
订单页面出现新的提醒。
【请立即送达】
陈默打开寻人启事。
如果照相馆里的人真是方晓雨，他需要让她的家属和警方知道女孩可能还活着。
如果不是，他更不能贸然闯进去。
他拨通寻人启事上的联系电话。
电话响了三声，便被人接起。
“喂？”
男人的声音疲惫而沙哑。
“请问是方晓雨的家属吗？”
对方立刻警觉起来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可能发现了一条和她有关的线索。”
“什么线索？她在哪里？”
陈默看向面前紧闭的照相馆。
“您知道红星照相馆吗？”
电话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几秒后，男人才问：
“你为什么会提到那里？”
“我现在就在照相馆门口。”
“晓雨在里面？”
“还不能确定。”
“不能确定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店里可能有人活动。我敲门没有回应，但里面有暗房药水的味道。”
男人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。
“别进去。”
陈默皱起眉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那家店早就关了。”
“方晓雨失踪前提到过这里？”
电话另一端沉默了。
陈默已经从这段沉默中得到了答案。
“她来过，对吗？”
“你在门口等着。”
男人没有正面回答。
“我马上过去。”
“你先报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电话随即挂断。
陈默看向手机。
【距离收件人：4米】
照相馆里的人仍然在移动。
大门右侧的玻璃下方，留着一个老式投递口。
开口不大，无法让人通过，却足够把收起后的长柄伞送进去。
陈默蹲下，打开投递口。
里面黑得看不见底。
显影药水的气味更加清晰。
“方晓雨，听得见吗？”
短暂的安静后，门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像有人不小心碰倒了金属托盘。
陈默立即靠近投递口。
“我是来送红伞的。”
黑暗中传来急促的呼吸声。
很轻。
里面的确有人。
陈默收起红伞，却没有立刻推进去。
订单要求将指定物品送给方晓雨。
他必须先确认门后的那个人就是收件人。
“你是方晓雨吗？”
里面没有回答。
那道急促的呼吸声却突然消失了。
就在这时，订单备注发生变化。
原本的：
【请在雨停之前送达】
下方缓缓多出一句：
【不要让蓝色雨衣的人看见红伞】
陈默抬起头。
街道尽头，一道身影正冒着逐渐变小的雨快步走来。
那人没有撑伞。
身上穿着一件蓝色雨衣。
他的方向，正是红星照相馆。
与此同时，照相馆深处突然传来“啪”的一声。
一盏红色暗房灯亮了起来。
昏暗红光从门缝和报纸边缘缓缓渗出。
玻璃后方，映出一个女孩模糊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