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护车离开安和小区时,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。
红蓝警灯在围挡外闪烁,把几栋废弃老楼照得忽明忽暗。
陈默站在施工门口,看着医护人员将李桂芳送上车。
直到车门关闭,他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三千元还在。
付款人也依旧是赵国安。
可那张订单已经消失了。
订单大厅里没有记录。
配送历史里也没有。
就连刚才显示过的红色备注,也像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陈默点开平台账单。
普通跑腿订单的收入都标得很清楚,商家名称、配送距离、平台抽成都一目了然。
唯独这笔三千元,只显示了一行简单文字:
【特殊配送奖励】
没有订单编号。
没有商家。
没有收件地址。
唯一能够证明它和赵国安有关的,只有付款详情里的名字。
陈默截了一张图。
刚保存成功,身后便有人叫住了他。
“陈默?”
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。
陈默回头。
一名穿警服的年轻女人从围挡旁走了过来。
她二十七八岁,头发束在脑后,手里拿着记录本。
“我是安和社区派出所的,林晚。”
她出示了一下证件。
“今晚这里发生燃气泄漏,我们需要核实现场情况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。
“消防那边不是已经登记了吗?”
“他们登记的是救援和燃气情况。”
林晚翻开记录本。
“我要确认的是,为什么一座已经封闭的小区里还有住户,以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”
她看了一眼陈默手里的药盒。
“你是跑腿员?”
“嗯。”
“给谁送药?”
“赵国安。”
林晚握笔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安和小区三栋302的赵国安?”
“对。”
“他三个月前已经去世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收件人已经去世,你还是把药送进了封闭小区?”
“药店老板告诉我以后,我试过取消订单。”
“没有取消成功?”
“嗯。”
“订单呢?”
陈默解锁手机,打开跑腿平台。
订单大厅正常。
历史记录里只有他今天白天完成的十几张普通订单。
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接到的那一单,已经彻底消失。
陈默点开账单。
“订单记录没有了,但奖励还在。”
林晚接过手机,看见那笔三千元到账。
“特殊配送奖励?”
“就是这一单。”
“订单编号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配送地址始终是302?”
“开始是302,到小区门口以后变成了402。”
林晚抬起头。
“为什么变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先看见地址变化,还是先听见楼上的敲击声?”
“地址先变。”
“也就是说,在进入楼里以前,你已经知道真正需要救援的人在402。”
“我只知道订单地址改了。”
“可你刚好带着她需要的药。”
陈默看向她。
“你怀疑我?”
“我只是在核实。”
林晚合上记录本。
“封闭小区、死者姓名、变更地址、准确需要的药物。”
“任何一件单独看都可能是巧合,放在一起就需要一个合理解释。”
陈默打开相册。
“我刚才截了付款记录。”
可截图上的付款人一栏已经变了。
原本的“赵国安”三个字,变成了一串星号。
【付款人:***】
陈默盯着屏幕。
“刚才这里有名字。”
“谁的名字?”
“赵国安。”
林晚没有说话。
陈默退出相册,重新打开付款详情。
付款人依旧显示赵国安。
可只要截图,名字就会自动变成星号。
他再次截图。
结果仍然一样。
林晚看着他的操作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平台隐私保护?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你以前截过其他订单吗?”
“截过,不会这样。”
“那你怎么证明付款人真是赵国安?”
陈默将手机递到她面前。
“你现在能看见。”
林晚扫了一眼。
页面上的确写着赵国安。
“这只能证明平台显示了这个名字,不能证明真是死者付款。”
陈默收回手机。
“我也没说一定是他。”
“可你正在这样想。”
林晚看着他。
“我不知道你还隐瞒了什么。”
“但今晚你擅自进入封闭区域,又在消防到场前破门进入燃气泄漏房屋。”
“从结果看,你救了人。”
“可如果发生爆炸,你自己和后续救援人员都会有危险。”
“我联系了消防。”
“然后还是进去了。”
“她等不了。”
林晚沉默片刻,没有继续追问。
“李桂芳为什么回到已经搬空的小区,你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门是她自己锁的吗?”
“里面挂着安全链。”
“有没有人为破坏痕迹?”
“暂时没看见。”
“液化气罐为什么开着?”
“软管老化裂开,阀门也没有关闭。”
“可能是意外?”
“可能。”
林晚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。
“你以前做什么?”
“物业维修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六年。”
“难怪。”
她留下联系方式。
“明天可能还需要你到派出所补一份情况说明,保持电话畅通。”
“可以。”
林晚转身去找消防负责人。
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手机里的三千元。
订单已经消失。
红字消失。
截图也无法保留付款人姓名。
所有能够证明那张订单异常的东西,都在一点点从现实中被抹掉。
只有钱是真的。
半小时后,陈默骑车去了临江市第二人民医院。
急诊楼外仍亮着灯。
护士告诉他,李桂芳已经脱离危险,但还需要留院观察。
陈默本来只想确认她还活着。
护士却说,老人醒来后一直问“送药的年轻人走了没有”。
陈默犹豫了一下,还是进了病房。
李桂芳躺在靠窗的床上,鼻下插着氧气管。
她脸色依旧苍白,但意识已经清楚了许多。
看见陈默,她抬了抬手。
“是你啊。”
陈默走到床边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死不了。”
老人声音虚弱,却带着一点笑意。
“医生说幸亏送来及时。”
“不是医生先救的我。”
李桂芳看着他。
“是你。”
陈默没有接话。
“您为什么回安和小区?”
老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。
“拿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李桂芳看向病房门口,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,才缓慢张开左手。
掌心里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牌。
边缘焦黑,表面有明显烧灼和撞击痕迹。
中间刻着一串字符:
B2—12。
陈默接过金属牌。
入手很沉。
像是某种设备间或储物柜的编号牌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老赵留下的。”
“赵国安?”
李桂芳点了点头。
“他死前一个星期来找过我。”
“把这个交给我,说不能继续留在家里。”
“他还说,如果以后有人拿着救心丸来找我,就把东西交给那个人。”
陈默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他知道今晚会有人送药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会这么说?”
“我问过。”
李桂芳望着天花板。
“他不肯讲。”
“只说十二年前欠下的东西,总有人要回来拿。”
陈默低头看向号码牌。
“B2是地下二层。”
“十二呢?”
老人神情微微变化。
“宏盛商场。”
“这块牌子来自宏盛商场?”
李桂芳没有直接回答。
“那场火以后,我们都以为事情结束了。”
“谁知道老赵这些年一直在查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当年到底死了多少人。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监护仪发出稳定而单调的提示声。
“官方不是有伤亡名单吗?”陈默问。
“名单不全。”
“有人没在上面?”
李桂芳没有回答。
片刻后,她忽然问:
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八。”
“十二年前,你十六岁?”
“对。”
李桂芳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。
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奇怪。”
“什么奇怪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“我累了。”
陈默握着金属牌。
“这东西要交给谁?”
“先收好。”
“不要随便给别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李桂芳没有再回答。
离开医院时,已经过了凌晨一点。
陈默将B2—12号码牌塞进外套内袋,骑车回到自己租住的单间。
房间不到二十平方米。
一张床,一张折叠桌,一个旧衣柜。
墙角堆着维修工具和还没来得及卖掉的工作服。
陈默打开灯,把号码牌放在桌上。
随后重新检查手机。
订单记录仍然不存在。
平台客服机器人只回复了一句:
【未查询到相关订单,请核对订单编号。】
他没有订单编号。
陈默转接人工客服。
等了十几分钟,对方仍然表示后台没有这张订单,也无法查到三千元奖励的发放来源。
“那这笔钱是谁转的?”
【平台显示该笔款项来源正常,请您放心使用。】
“来源正常是什么意思?”
【属于平台活动奖励。】
“什么活动?”
客服沉默了近一分钟。
【很抱歉,暂时无法查询具体活动信息。】
会话随即被自动结束。
陈默靠在椅背上。
桌上的号码牌被台灯照出一层暗沉光泽。
B2—12。
宏盛商场地下二层。
一个已经死亡三个月的人,提前告诉李桂芳,把它交给送救心丸的人。
这意味着赵国安在死前,可能已经知道死亡订单会出现。
甚至知道它会找到陈默。
陈默拿起手机,搜索宏盛商场火灾。
页面跳出大量十二年前的旧新闻。
官方通报显示,火灾造成十一人死亡,三十七人受伤。
事故原因是线路老化,引燃地下仓储区杂物。
陈默继续向下翻。
其中一张旧照片里,浓烟笼罩着商场出口。
几名消防员正从地下通道抬出伤员。
画面角落站着一个模糊的小孩。
那孩子手中似乎撑着一把红色的伞。
陈默点开放大。
图片像素太低。
孩子的脸完全看不清。
可不知为什么,他盯着那把伞时,胸口突然生出一阵莫名的窒息感。
像是很久以前,他也曾站在同一片浓烟里。
陈默关掉照片。
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短信。
也不是普通平台通知。
那个已经消失的订单页面,毫无征兆地重新跳了出来。
漆黑背景上,一行红字缓缓亮起:
【您有一张新的死亡订单】
订单信息开始逐项出现。
【商品:红色雨伞一把】
【收件人:方晓雨】
【配送地址:红星照相馆】
【配送时限:雨停之前】
陈默看着收件人的名字。
这个名字有些眼熟。
他退出订单,打开本地新闻。
搜索结果第一条,是三天前发布的寻人启事。
照片里的女孩十七岁。
临江市第七中学学生。
三天前放学后失踪,至今没有找到。
陈默重新回到订单页面。
红色备注正在屏幕最下方一点点浮现:
【请在雨停之前送达。】
窗外没有下雨。
天气预报也显示,今晚到明天都是晴天。
陈默盯着那行红字。
下一秒,玻璃窗上突然响起一声轻响。
啪。
一滴雨水落在了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