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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8-19 08:07:43

我叫周末,男,四十六岁。

最后一次在文件上签下这个名字的时候,职务一栏写的是:沧海省公安厅厅长。

如今那张办公桌大概已经换了人坐。窗外鸥汀市的海风,也该吹到别人脸上了。

我在这里写下这些,不是忏悔,也不是辩解。只是觉得人活到这个份上,有些事如果不说出来,就真的烂在肚子里,像一颗生锈的钉子,拔不出来也化不掉。

事情要从很远的地方说起。

我出生在沧海省柳渠市下面的一个镇子,叫白荡。说是镇,其实就是几条沿河的旧街,两旁的柳树倒是真的,一到春天垂下千条万条,罩得青石板路上全是碎影。运河的水不深,常年漂着些菜叶子和煤渣,夏天泛绿,冬天结一层薄冰。我小时候就在那冰面上砸石子,听冰裂的声音从脚下一直传到河对岸。

那是一九七几年的事。父亲在镇上的供销社当会计,母亲在街道办的缝纫组踩缝纫机。家里不富裕,但也饿不着。我是独子,在那个年代算少数,母亲怀过两个都没保住,到我这儿就格外金贵。金贵归金贵,父亲对我的管教却一点不含糊,信奉的是柳渠人那句老话——“宁可折了棍子,不能歪了苗子。”

这样的日子过到十四岁,父亲出了事。

供销社有一批化肥的账对不上,数额不小。父亲说不是他经手的那一批,但保管员咬死了签收单上有他的章。查了一个多月,没查出个头绪来,最后父亲被调去了下面一个更小的门市部,算是发配。他不服,写了十几封信往上递,都石沉大海。后来他就不写了,也不怎么说话了,每天傍晚搬一把竹椅坐在运河边上抽烟,一直坐到天黑透。

我那时候不懂事,只觉得父亲窝囊。直到很多年以后,我自己坐在那张厅长的椅子上,面对一桌子卷宗和讲情电话的时候,才忽然明白一个道理——这世上有些对错,跟是非没关系,跟位置有关系。

但那是后话。

先说我是怎么当上警察的。

高中毕业那年,我没考上大学。这在白荡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,我们那个镇中学一年也考不出几个大学生,大部分年轻人毕业后两条路:要么进镇上的厂子,要么去南边打工。母亲的意思是我去柳渠市里找个技校念两年,学门手艺。父亲不说话,还是坐在运河边抽烟。

改变我命运的人叫刘德厚。

他是父亲供销社时期的同事,后来调去了市里,再后来又不知道攀了什么关系进了公安局。有一年春节他回白荡探亲,顺道来家里坐坐。他跟父亲在屋里喝酒,我在外屋看电视,隐约听见刘德厚拍着桌子说:“老周,让你家小子来跟我干吧,我跟所长打个招呼,先当联防员。”
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我记得很清楚,电视里在放《便衣警察》,主题曲刚唱到一半,父亲推门出来,看了我一眼,说:“周末,你想不想当警察?”

我说:“想。”

就这一个字。

后来我才知道,刘德厚帮我运作进白荡派出所当联防员,花了八百块钱。这笔钱是母亲从缝纫组的姐妹们那里凑的,父亲不知道。他知道的那部分,是刘德厚酒后说的另一句话:“你们家这个姓……是上面有人问到过的。”

我问父亲什么意思,父亲说: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
这是我的从警之路开始的地方——白荡派出所,一九九〇年,秋天。

那年我刚满二十一,穿上那身联防员的制服,觉得自己这辈子总算有了个像样的开头。白荡派出所一共九个人,所长姓乔,是个秃顶的中年胖子,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衬衫,扣子总少一颗,露出里面的白背心。刘德厚是副所长,分管治安,但其实什么活都干——抓赌、调解纠纷、给走失的老太太找家。

联防员不算正式编制,说白了就是临时工,干的都是正式民警不愿意干的活。巡逻、蹲点、登记流动人口、夜里守着电话机。一个月工资九十六块钱,比镇上的厂子还少二十。

但我干得很起劲。

因为刘德厚第一次带我出外勤的时候,经过镇中心的十字路口,路边卖菜的老宋冲我喊了一声:“周公安,早啊。”

我这辈子被人叫过很多称呼。周队、周局、周厅。但没有一个比得上那天早晨老宋那句“周公安”让我心里热乎。

那是一个白荡的秋天早晨,运河上起了薄雾,柳条已经黄了一半,空气里有烧煤球的味道。我骑着一辆二八大杠,跟在刘德厚后面,秋风灌进袖口里凉飕飕的,但手心是热的。

那时候我不知道,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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