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正之后的第一个春天,白荡河化冻比往年早了半个月。
河里浮上来一具尸体。
最早发现的是河边养鸭子的老耿。天还没亮透,他赶鸭子下河,鸭子不肯下水,在岸边嘎嘎乱叫。他拿竹竿去赶,竿子戳到了什么东西,软塌塌的,低头一看,一截苍白的胳膊从浑黄的水面下翻了上来。老耿当场瘫在河滩上。
接警的时候我正在值班室吃早饭,一碗白粥配萝卜干。电话是柳渠市局打过来的,说白荡河下游的柳渠段也捞到了东西——一只编织袋,里面装着衣物和一双皮鞋。法医初检,尸体泡了大概四到五天,男性,四十岁上下,后脑有钝器击打的痕迹,死后入水。
这不是白荡派出所独立侦办的案子了。当天下午柳渠市局刑警队来了三个人,带队的是副大队长,姓彭,瘦高个,脸色铁青,像是很久没睡过好觉。他在河边站了二十分钟,一句话没说,最后蹲下来看了看尸体的鞋底,站起来对乔所长说:“这人是螺钿市过来的。”
我们都愣住了。螺钿是沧海省最东边的商贸港城,离白荡将近三百公里。一个人千里迢迢跑到白荡来死,怎么看都不寻常。
彭铁没多说,让白荡派出所配合协查——走访沿河居民、排查近期外来人员。乔所长把走访的活派给了我和刘德厚。
当天晚上刘德厚请我在所里吃火锅。说是火锅,其实就是一只铝盆坐在煤球炉上,涮的是冻豆腐、白菜和几片切得厚薄不均的羊肉。刘德厚喝了半斤散装白酒,脸膛发红,用筷子搅着锅里的汤说:“彭铁这个人,柳渠市局有名的犟种。去年有个抢劫案,他带着人在火车站蹲了三天三夜,困了就拿别针扎自己大腿。”
“这案子怎么惊动市局了?”
“你知道他们从那编织袋里找到什么了吗?一本工作证。螺钿市外经贸委的,姓蒋。”
我放下了筷子。
一个螺钿市的外经贸干部,后脑挨了一闷棍,死在三百公里外的白荡河里。这条河往东流,尸体不可能逆流而上。他是在白荡附近被人打死的,或者被人用车拉过来扔进河里的。
“你觉得是什么案子?”
刘德厚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冻豆腐:“你先吃。”
他不回答,说明已经在想别的事了。我跟了他半年,已经学会看他的表情——他每次话说到一半突然岔开,不是没想好,是不想让我知道他想到了什么。
第二天起了个大早,我们沿着白荡河往上游走。从老耿的鸭棚往上五里地,有个叫龙王渡的小码头。说是码头,其实就是几块预制板搭的台子,平时泊三五条小渔船。这一片住着二十几户人,大部分是外地来的渔民,跟镇上往来不多。
我们挨家挨户问。问了一上午,没问出名堂来。龙王渡的人要么说“没看见”,要么说“在睡觉”,要么干脆不吱声。这些人常年在水上讨生活,对岸上的事有一种天生的警惕。
到最后一家的时候,刘德厚让我在门口等着,自己进去了。
这一等就是将近四十分钟。
我在门外蹲着,太阳晒得后背发烫,河面上的水汽蒸起来,空气里全是淤泥和烂草的味道。门缝里隐约传出低低的说话声,听不清内容。
门开了。刘德厚走出来,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老头,光着膀子,皮肤被河风吹成了酱色。老头递了一支烟给刘德厚,又给我也递了一支。我不抽烟,但还是接了过来。
“老丁头看见了一辆车。”刘德厚在回镇上的路上告诉我,“五天前的夜里,一辆没开灯的桑塔纳,停在龙王渡码头上。停了大概一个小时。车上下来两个人,抬了一个东西扔进河里。”
“什么颜色的?”
“黑的。车牌没看清,但是前挡风玻璃下面有个东西——老丁头说车一颠,那个东西晃了一下,是个红色的小牌子。”
“红牌子?”
“市委大院的通行证。”
我停下了脚步。刘德厚没停,继续往前走,河堤上的柳条被风带起来,拂过他的肩章。
“螺钿市委大院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咱们该通知彭队长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他把烟头弹进河里,“先去趟螺钿。”
“就咱们俩?”
“就咱们俩。”
当天下午我们坐上了去螺钿的长途汽车。三百公里,走的是省道,路面坑坑洼洼,车子晃了将近六个小时。到螺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,海风灌进汽车站敞开的铁皮棚子里,带着一股腥咸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