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掌落下来的时候,我甚至没来得及躲。
胸口像是被人塞进去一块烧红的铁,灵脉寸断的感觉从丹田炸开,往四肢蔓延,我跪在密室的青石地板上,手撑着地,指节发白。
“紫儿。”
父亲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平静得像在问我今天吃了什么。
“把戒指给我,我只要戒指。”
玄灵戒就套在我右手中指上,此刻正安静地发着冷光,像是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。
我抬起头看他。
玄震宇,玄灵宗首席长老,我叫了二十二年父亲的那个人,此刻站在三盏锁灵阵灯之间,身后跟着两个外门长老,袖子撸起来,神情没有半分迟疑。
他在等我乖乖摘下戒指。
密室四角的空间裂缝是他们进来前就布好的局。那东西撕开的口子现在还在扩大,发出低沉的嗡鸣,把整个地底都震得微微颤抖。
我修炼金丹期,破阵需要时间,但我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。
身后两个外门长老互看一眼,其中年纪大的那个开口,语气里带着假惺惺的叹气:
“玄长老,这孩子还小,跟她说清楚,她会明白的。”
“是啊,玄灵戒本是宗门重器,放在她一个小辈手上,实在是暴殄天物——”
我几乎想笑。
这两位长老,一个姓宋一个姓卫,平日里对着我父亲都是低眉顺眼,今天来这里,八成是谈好了分成才肯出手。
宗门重器。
合着这戒指从我母亲的嫁妆变成宗门重器,就在今晚一夜之间的事。
“父亲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得出乎意料,“你布这个阵,练了多久?”
他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金丹突破是最脆弱的时机,这个时机你踩得很准。”我慢慢直起腰,胸口的灼痛像是有人在里头搅,我不让自己皱眉,“你观察了我多久?”
“紫儿——”
“别叫我紫儿。”
那两个字出口,我自己也愣了一秒。
二十二年,头一次拒绝这个称呼。
玄震宇脸色沉下去,他向前走了一步,声音降低,带着一丝我从没听过的强硬:
“你驾驭不了这力量,你知道吗?玄灵戒的封印层,你连第三重都没摸到。你拿着它,只是替它送命。”
“那也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四角的裂缝又扩大了一寸,逼近的吸力把我发丝全部扯向斜后方,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拽进去。
宋长老倒退半步,脸色变了:
“玄长老,裂缝失控了——动手,现在动手!”
两道灵力从左右同时袭来。
我往侧面一滚,右手贴地,硬生生撑起来,却没来得及完全站稳,一道灵力擦着我肩头过去,把我的衣袖划开一道口子,胳膊上立刻渗出血。
就在这时,密室角落的储物格突然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动。
一团白色的东西从里面钻出来,矮矮的,四条腿,尾巴像个坏掉的鸡毛掸子——
是小白。
护阁灵兽,最低阶的那种,只有狸猫大小,连灵力都感应不到多少,唯一的用处就是帮宗门咬咬小妖和驱驱虫。
我以前闲的时候喂过它几次吃的,就这么点渊源。
它冲到我脚边,张开嘴,死死咬住我的衣角,往后扯。
那股力气小得可笑,但它四条腿蹬着地,拼尽全力,嘴里发出细细的低鸣。
我喉咙发紧。
“滚开。”
玄震宇没有对我说,他抬起脚,踹了过去。
动静大得密室都回响了一下。
小白撞在石壁上,蜷成一团滑下去,没再动。
我盯着那个白色的小球,看了很长时间。
二十二年,这个人教我修炼,教我看星图,教我辨灵草,他的手每次落在我肩上,我都以为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。
结果,他踢一头小兽,比砍柴还要随意。
我慢慢收回视线,看着玄震宇手背上的灵纹,看着他抬起的手掌方向。
好。
我想通了一件事。
对敌人,就该用对敌人的方式。
“你们要戒指,”我开口,语气比刚才平静了许多,“但戒指在我手上,空间裂缝离我最近,如果我现在被吸进去,你们什么都拿不到。”
宋长老皱眉:“你想谈条件?”
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
我转头扫了一眼密室四壁。
灵石储备格,嵌在墙里,密室这种结构密封性极好,空间相对狭小。
我现代的那套东西,修炼后基本就没用过了,但今天,倒是正好。
密闭空间,气压,灵力集中爆发——如果用灵力对灵石储备强制引爆,产生的气浪方向,会把我直接推向裂缝。
而不是他们。
玄震宇往前迈步,神色彻底冷下来:“紫儿,不要逼我——”
我没等他说完,右手按上最近的灵石储备格,往里灌灵力。
不是温柔的那种,是金丹期全力爆发,带着残破灵脉最后的冲劲,往里砸。
宋长老第一个感觉到不对:“等等,她要——”
轰。
整个密室像是被人从里面揍了一拳,石屑横飞,气浪把三个人全部掀翻,我借着那股力道,往后飞出去,直接撞进了裂缝边缘的吸力圈。
乱流扯着我的头发,衣服,骨头里都在嗡鸣。
就在这一瞬——
玄震宇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灵刃,冲着我的手腕砍下来。
要斩断我的右手。
连手带戒指,一起拿走。
我来不及躲,闭上眼——
然后什么都没发生。
我睁开眼,玄灵戒上的光骤然变了颜色,从冷白变成极深的赤金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彻底醒了。
一道结界,无声无息地罩在我手腕外侧。
灵刃砍在结界上,反弹。
玄震宇闷哼一声,被反噬的力量打得往后飞出去,右手半截袖子瞬间燃尽,皮肉上带着大片焦黑,他撞到石壁,滑下去,发出一声低沉的咬牙声。
密室里静了半秒。
然后宋长老尖声开口:
“玄震宇!你干的什么!裂缝完全失控了,你到底在干什么!”
卫长老也跟着喊:“我就说不能这么冒进,出了这种事,宗门怎么交代——”
“是你要抢!你当初——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斩人手腕?!这种事我从没应过你!”
两个人隔着飞溅的碎石互相指着对方,那股利益同盟的脆弱,在这一刻碎得比地上的灵石还彻底。
我在乱流里看着这一切,胸口还在疼,但嘴角扯了扯。
利益同盟,本来就是这副德行。
“玄紫!把戒指留下!裂缝会吞噬你的!”
玄震宇撑着石壁站起来,声音里第一次带了慌乱,“你不能进去,进去就没了!宗门百年根基,都在那裂缝里——”
“宗门根基,”我重复这四个字,“那你问过宗门根基的意见吗?”
我低头,看了一眼右手。
就是这一眼,看见了我从来没注意过的东西。
戒指上的古老符文,在赤金的光里亮起来,一个接一个,排列的顺序——
我愣了一瞬。
慢慢把左手腕翻过来。
那块从小就有的胎记,从小被父亲用膏药遮住的,说是“不吉利的印记”的那块。
纹路,和戒指上的符文,一模一样。
一模一样。
我站在空间乱流的边缘,被吸力扯着往里走,脑子里却很奇怪地安静下来。
不是母亲的遗物。
从来就不是。
它和我,是同一个本源。
父亲从头到尾,不是在守护我,他是在守护这枚戒指——而那个遮住胎记的膏药,是在防止我发现这一点。
我把这个念头转了一遍,确认自己想清楚了。
然后乱流把我彻底卷进去。
黑暗铺天盖地。
我在里面翻滚,失去上下左右的感知,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有,又什么都听不清。
意识开始涣散,我咬住舌尖,勉强维持一丝清醒。
然后是撞击。
背脊先着地,整条脊柱的震动传到颅骨,我喉咙里涌上一口腥甜,没忍住咳出来,睁开眼——
头顶是陌生的树冠,缝隙里透下来的光,比我熟悉的一切都要更早、更原始。
水声很近,山石的气息,潮湿,冷。
我动了动手指,确认还活着。
下一秒,听到脚步声。
整齐,沉重,带着某种统一节奏。
靴子踏地的声音,不是现代的任何材质。
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,冷,从不远处传来:
“搜山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