踩进去那一下,我才觉出不对劲。那不是泥巴。
是血。
我自己的。
左腰侧那一道伤,从肋骨下面一直拉到胯骨,每动一下都疼得人想死——烧红的铁片子往肉里碾一样。我咬着后槽牙,靠住背后那块大石头,听着山涧上头越来越密的脚步声,脑子里就剩一个字:完。
穿越这事吧,我以前觉得是小说里瞎编的。
结果呢,我自己成小说了。
手上那枚玄灵戒卡在指节上,凉得跟块死铁疙瘩似的,半天没动静。灵力耗干原来是这感觉——像有人把你整条脊梁骨抽走了,剩个空壳子撑着,风一吹就散。
我使劲吸了口气,松脂味、烂叶子沤出来的潮气、再加上那股血腥子,全呛进肺里。
搜山。
这俩字儿砸在脑子里,比身上那刀口还熬人。
这世界什么规矩我还没摸清,但有件事我门儿清:一个穿得奇奇怪怪、凭空出现在山里的女人,搁哪个朝代都不是什么好事。
崖顶的火把光开始往下漏了。
我把自个儿往石头缝里又缩了缩,心跳震得耳膜嗡嗡响,跟敲鼓似的。
“——这边搜!快!”
声音贴着岩壁穿过来,清楚得就跟站我跟前儿喊的一样。
低头瞅了眼玄灵戒。
还是没反应。
行吧。
那现在摆我面前的就两条道:要么他们搜过来,要么……还是他们搜过来。
跑,我也想啊。左腿一吃劲儿膝盖就发软,疼得钻心。法术?更别提了。玄灵宗的封山结界我七岁就开始练,练了二十二年,结果穿个越把灵力榨得一干二净,连骨髓都快给吸干了。
我靠着石头慢慢往下出溜,脑子开始转。
古代,大概是。
有搜山的兵,衣服穿得齐整——说明有朝廷,有规矩。
有规矩就有空子,有空子就能钻。
我还没来得及把那个“空子”想明白,荆棘丛“哗啦”一声被人拨开了。
一个人影踏进来。
我手本能往腰上摸——啥也没有,法器穿越的时候就散干净了,就剩这枚半死不活的玄灵戒。
来的这人个头极高,甲没穿全,外袍敞着,腰里挂把剑。他眼神落我身上的那一秒,我只来得及看明白一件事:那双眼睛里没有意外,只有打量。
他在看猎物。
我也在看他。
这人站那儿,风都绕着他走——不是普通当兵的。
他身后跟进来的副将直接抽了刀,刀尖冲我,手腕都没晃一下。
“乱党,还不束手就擒!”
我盯着那把刀。
真家伙,刃上有豁口,见过血的。
那副将的手稳得很,眼神里有种我熟悉的东西——在玄灵宗修炼的时候我见过,杀意,干干净净的,没掺别的东西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玄灵戒还是不动。
但我等不了了。
抬起右手,指节扣住戒面,逼着自己往里挤了一丝意识。
灵力动了。
就一丝丝,薄得跟纸似的,说断就断。
够了。
空间割裂——现代修炼时候练过的,用不了多少灵力,找准一个切入点,在对方视野里撕一道缝儿,乱他三秒,够我脱身了。
我撑着石头站起来,右手对准副将那把刀。
然后灵力没了。
不是慢慢弱下去,是直接断。跟一根绷紧的绳子,“啪”一下就没了。
整个人往下栽。
眼前的山涧、荆棘、火把光全歪了。
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:真他妈烂,连最后一下都打不出去。
然后什么都没撞上。
有人接住了我。
我愣了大概两秒,才反应过来,自己正靠在谁胳膊上。动作利索,没半点犹豫,不像发善心,倒像顺手干了一件该干的事。
我仰头看他。
近了才瞧清楚,他眉尾有道旧疤,左眼尾天生带点弧度,看着像笑——但眼神不笑。
冷,但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。
我自个儿都惊了一下——这种时候我居然还有心思琢磨人家长什么样。
他低头看我。
就在这时候,他扶我手腕的那只手,指腹不偏不倚,正好压在我腕骨内侧那块胎记上。
就那么一碰。
他动作顿了一下。
特别轻,要不是他正托着我,我肯定察觉不到。但我察觉了——他指腹在那块胎记上停了不到半秒,像碰着什么没想到的东西。
然后他就把手挪开了,脸上什么也没露,站直了身子。
“王爷!”副将往前凑了一步,刀没收,声音压得低,“这女人来路不明,衣裳古怪,一个人出现在咱们搜的范围里,十有八九是细作,末将觉得——”
“留活口。”
那人开了口,声音不大,副将立刻闭嘴了。
我斜眼瞧那副将。
脸上一股子不服气憋着,但刀收回去了。
我在心里记了一笔:这人能压住副将,官儿不小,说话管用,而且——
他刚才管他叫啥来着?
王爷。
我这口气差点没顺上来,但脸上没露。
我这辈子——哦不对,应该说穿越过来这辈子,头一回碰到比我处境还吓人的事,大概就是让一个王爷给捞起来了。
副将还没死心,往前又蹭了半步,声音更低:
“王爷,敌国的苦肉计咱也不是没吃过亏。这女人穿的什么——末将从来没见过这种料子,而且——”
他眼神往我腿上扫了一下。
我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我穿的是现代修炼服,玄灵宗的制式,布料在月光底下泛一层淡淡的灵纹光,跟这时代的任何布料都不一样。
“搜身验一下,才能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
那个被叫“王爷”的连眼皮都没抬,弯腰一把把我抱起来,动作利落得跟拎包袱似的。
我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他压根没看我反应,转头吩咐旁边的人:“备马,撤。”
副将还想张嘴,让他一个眼神扫回去,硬是把话咽了。
他用外袍把我裹起来——布料厚实,一股子血气和甲胄磨出来的铁锈味,还有一点点松木香,不冲,莫名其妙地让人心里踏实了点。
队伍动了。
颠。
每走一步伤口都跟着撕,我把牙咬得死紧,一声没吭。
这节骨眼上不能软,不能在这帮人跟前倒下去——这个“王爷”把我弄走打的什么算盘我还不清楚,“留活口”听着也不像什么好事儿。
我借着被他抱着的角度,手悄悄往腰边摸了一把。
碰到剑鞘了。
硬的,有纹。
我本来只是无意碰到的,但指腹扫过那纹路的瞬间,我愣住了。
那不是刻的花纹。
是符文,排列得特别规整,沿着剑鞘中轴线一圈一圈往上旋,隔一段就有一个节点,节点的地方符文更密。
我在玄灵宗待了二十二年,见过的阵法海了去了。
这不是装饰。
是正经的阵法结构,看节点密度的走势,功能方向应该是增幅——大概率是重力方向的。把这东西刻在剑鞘上,一旦注了灵力,剑拔出来那一瞬间,剑身重量能翻好几倍,再加上出手速度……
我脑子里把现代几何和灵力路径叠一块推了一遍。
推出来的结论清楚得有点吓人:这个世界有完整的异能体系,而且水平不低,能微型阵法嵌进日常兵器里头。
这不是什么原始蛮荒,这是套我完全没接触过的文明系统。
我把手慢慢缩回来。
玄灵戒像感应到什么,戒面透出一点点温热,一闪就没了。
队伍开始往山涧出口走,脚步声、甲叶子碰在一起的响动混成一片。
我靠在他胸口上,伤口在颠簸里一下一下地扯,腰侧的衣料早让血浸透了,黏得难受。
意识开始往下沉。
我拼命撑着,跟自己说不能睡,睡了就是砧板上的肉——
但身体不听话。
血出得太多了。
最后一眼看见的,是山涧崖壁在夜色里慢慢往后退。
就在队伍彻底走出山涧那一秒,意识彻底滑进黑暗之前,我余光扫到崖壁上方某一处阴影。
那儿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特别小,像张纸符,火星就活了半口气的工夫,悄无声儿地化成灰散了。
我盯着那一点灰,脑子里最后那点清醒告诉我:
那是符器。
烧完了的那种,寻踪符用完就这动静。
有人一路跟着。
有人知道这儿。
我想张嘴把这事儿说出来,但舌头已经不归我管了。
黑压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