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光破帐的那一下,我正在铜镜前面解头发。
什么预兆都没有,安静得不像话,然后帐门就被人从外面撕开了,布料崩断那声响又脆又利。火把的光涌进来,橙红橙红的,跟光一起涌进来的还有十几把刀,雪亮雪亮的。
黑甲。从头蒙到脚,脸遮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眼神很怪,空的,好像谁都不认识,只认得目标。
目标显然是寒泉溟。
因为他们从我身边掠过的时候,压根没往我这边瞟一眼,跟我是空气似的。
铜镜里,我看见自己披着头发,手里攥着根玉簪,整个人像给人点了穴。
再一看,寒泉溟已经从床边站起来了。他根本就没睡。
我穿过来这段时间早摸清了,他在营地里从来不真正合眼,永远留着两分警觉。这不,死士撕帐那瞬,他剑已经在手里了,出鞘声硬生生把其他动静都盖了过去。
我逼自己动起来。
药柜就在左手边,这几日军中的金创药止血散都是我经手理的,什么放哪一格闭着眼睛都摸得到。
但没等我往那儿走,一个死士已经绕过寒泉溟杀过来了。刀刃停在我面前半尺的地方顿了那么一下——大概是在评估我这人值不值得动手。
然后他觉得我不够格,转身回去围寒泉溟了。
我穿过来这么久,头一回因为被人瞧不上而觉得庆幸。
寒泉溟那边已经打成一团,剑快得我眼睛都跟不上,三个人围他他还有余力,但帐子就那么大点地方,死士又多。他侧身一脚出去,直接把药柜踢飞了。
药柜横在我和死士之间,木料裂开,瓷瓶滚了一地,药粉扑出来呛得人直咳。他没回头看我,但我懂他意思,这一脚是替我踢的,给我隔了条缝出来。
我没浪费。
帐幔从顶上扯下来一条,脚边就是碎瓷瓶和洒出来的粉末,我蹲下去开始翻。
止血散,不对。接骨膏,不对。
硫磺粉。对了。
还有最角落那只摔两半的陶瓶,里头是研磨得极细的松脂粉。我来之后按记忆里的方子把药材重新分了类,这东西当外科辅料用的。
手边有床幔布,正好当容器。
松脂粉、硫磺粉,再加地上那半瓶干菌粉。比例我闭着眼都记得。
这不是修仙。这是初中物理。
帐外传来副将的喊声,破着音:"亲卫回援——"
后头就断了,被外围厮杀声吞干净了。
援兵来不了。
我抬眼看了下寒泉溟,他退了半步,正是死角方向。一个死士抓住这空当举刀直冲我劈过来了。
不是冲他,是冲我。大概想拿我牵制他。
我站起来一步没退,把手里攥了半天的布包猛地扬出去。
不是朝死士,是朝火盆。帐中央那只铁盆里的火苗一夜没熄过。
粉末扬起来的瞬间我侧身趴地上了。
接着整个帐篷轰地一抖,气浪把我摁进地面,耳朵里嗡的一声钝响,然后是有东西接二连三砸下来的动静,不止一个。
我慢慢撑起身,眼前有点花。
火盆翻了,地上几处小火点还在烧。死士倒了两个还是三个,冲我来的那个直接飞出去撞在帐柱上,没起来。
寒泉溟也被气浪带了一下,往旁边踉了半步。但这半步恰好给他换了个角度,长剑从下往上一划,剩下站着的死士里一个喉咙穿了,一个手腕废了,最后一个转身往帐门跑,没跑两步被他追上,剑柄敲在后颈,闷声倒地。
帐里静下来。
我还没站稳,赵副将从外面冲进来,后头跟着几个亲卫,甲胄上全是新血,显然是硬杀进来的。赵副将跟了寒泉溟多年,看人极准,但认准了什么事从不改口。
他扫了一圈帐内,目光落我身上,脸色登时就变了。
"王妃——"他开口,语气听着可不像关心,"刚才那一爆,您站在哪个位置?"
我正要答,他自己已经先下了结论:"您站在火盆旁边?是您动了那东西?"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,但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"摄政王殿下就在那附近,若非王爷躲得快——"
"赵副将。"
寒泉溟开口,赵副将立刻闭嘴。
寒泉溟用袖角擦了擦脸上溅的血,慢慢走过来,停在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眼。他什么都没说,没替我辩解,也没接赵副将那半截话。就那双眼睛,安安静静落在我脸上,像在跟我对账,把我刚才每个动作重新过了一遍。
我受不了他这么看人,转开眼睛蹲下身去。
地上散着死士掉的兵器,几枚暗器滚在角落里,袖箭箭头那种制式,小而薄,手柄上缠着粗布条防滑。我拿起一枚,拇指沿布条边缘刮了一下,指腹蹭出一道深色痕迹,凑近闻了闻。
腥。不是血腥味,是另一种。
我在玄灵宗跟师长走过不少地方,见过各种土。这气味我认得——极寒水域的淤泥。只有长期泡在冰点附近的水里才会有这种味,像鱼鳞晒过之后留在手上的那种,但更重更凉。
我抬头朝帐外看了一眼。这里是干旱边境,百里之内没有任何像样的水系。
这批死士不是从正面摸进来的,他们走了水路。
"王妃在看什么。"
寒泉溟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来,近得有点意外。
我刚要转身,后心就传来一股彻骨的凉意。
不是风。
是剑。
我整个人僵住。剑尖抵在我后背不到一寸的地方,布料没碰到,但那股寒气透进来了——长年握剑的人才能养出来的那种剑气,混着血和霜的气味。
帐里又静了,跟刚才那种静不一样,连赵副将都不敢喘气。
"玄紫。"
他叫我名字,很低,一字一顿,听不出情绪。
"你到底是何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