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西沉的速度比沈眠预想的要快得多。
末世的黄昏像是被谁按了快进键，天色从橘红到深紫再到浓黑，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。陆寒州走在最前面，步伐没有丝毫犹豫，在最后一缕天光消失之前，带着三人拐进了一座废弃加油站的便利店。
便利店的玻璃门早就碎了，货架空了大半，地上散落着腐烂的包装袋和不明来源的污渍。但至少屋顶是完整的，四面墙壁也还在，能挡风。
顾夜检查了一圈，确认没有隐藏的威胁后，点了点头：“今晚在这里过夜。”
林星野第一个冲了进去，挑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放下背包后，朝沈眠招手：“眠眠！这边这边！咱俩挨着睡！”
沈眠走了过去，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面，从储物袋里掏出几块压缩饼干和净水器。林星野立刻凑了过来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从巴掌大的布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：“眠眠你这个袋子也太好用了吧！空间异能的道具吗？哪来的哪来的？”
“崽……在一个超市捡到的。”沈眠差点说漏嘴，连忙改口。
崽崽在他脑海里哼了一声：【差点把本崽供出去，扣一分。】
“你什么时候还有扣分机制了？”
【刚加的。】
沈眠懒得跟它计较。
四个人围坐在沈眠生起的小火堆旁，火光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。顾夜坐在林星野旁边，手里握着那把永远擦不完的军刀，表情冷淡得像一尊石像。陆寒州靠着墙坐着，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林星野啃了一口压缩饼干，被干得直皱眉，灌了半壶水才咽下去：“这东西也太难吃了，等到了绿洲基地，我请你们吃烤串！他们那边有个大叔，专门做变异兽烤肉，撒上孜然和辣椒面，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！”
“你去过绿洲基地？”沈眠问。
“待过两个月！”林星野来了精神，“我跟你们说，绿洲基地是目前华中地区最大的幸存者聚居点，人口大概有三万多，有完整的城墙和电力系统，还有正规的异能者公会。你们去那边就对了，比在外面到处跑安全多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跑出来了？”沈眠好奇。
林星野的表情僵了一下，随即哈哈一笑：“这不是跟着顾夜出来做任务嘛！我跟你们说，顾夜他超厉害的，他是——”
“林星野。”顾夜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林星野立刻闭上了嘴。
沈眠察觉氛围不对，转而问林星野：“你们是怎么认识的？”
林星野的眼睛瞬间亮了，兴冲冲的和沈眠分享：“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！我当时一个人在野外被丧尸围堵，子弹打光了，异能也耗尽了，以为自己死定了。结果顾夜突然从天上掉下来——”
“我没有从天上掉下来。”顾夜打断他，“我只是从废墟上跳下来。”
“那就是从天上掉下来！”林星野理直气壮，“反正你就那么出现了，一刀一个把那些丧尸全砍翻了，然后把我从地上拽起来，冷着脸问我有没有受伤。我当时就觉得，这个人虽然脸臭，但是个好人！”
沈眠看了一眼顾夜，后者的表情依然冷淡。
“然后我就死皮赖脸地跟着他了。”林星野笑嘻嘻地说，“他一开始想甩掉我，但我跑得快啊，他甩了三次都没甩掉，后来就默认我跟着了。”
“不是三次。”顾夜忽然开口。
“啊？”
“是五次。”顾夜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星野，“前两次你以为甩掉了，其实没有。”
林星野愣住了，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：“顾夜你这个人——你也太闷骚了吧！这种事你记了三个月都不说？！”
顾夜没有再说话，但沈眠注意到，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。
崽崽在沈眠脑海里尖叫：【啊啊啊啊啊！这是什么神仙故事！救命之恩！死缠烂打！闷骚攻！本崽磕到了磕到了！】
夜深了一些，温度降了下来。便利店里虽然生了火，但四面透风，冷意还是从各个缝隙里钻进来。
林星野说着说着打了个喷嚏。
顾夜的动作快得沈眠几乎没看清，一件深色的外套已经披在了林星野肩上。林星野愣了一下，抬头看着顾夜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：“谢谢。”
顾夜没有回话，只是侧过头，继续擦他那把已经擦得反光的军刀。但他的耳尖，沈眠看得分明，红了一点点。
崽崽啧啧感叹：【这不比偶像剧好看？你看人家这默契，你看人家这细节！宿主你什么时候才能跟陆寒州发展成这样啊？】
“你闭嘴。”沈眠恶狠狠地说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陆寒州，发现对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。四目相对的瞬间，陆寒州移开了视线，动作自然得像是只是恰好扫过。
沈眠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我去弄点水。”陆寒州站起身，朝便利店后面的仓库走去。
沈眠鬼使神差地也站了起来：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仓库里比外面更暗，只有屋顶破洞处漏下来一线月光。陆寒州站在角落里，手里拿着便携式净水器，却没有在取水。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，像是在等沈眠先开口。
沈眠忽然觉得有点心虚，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抓了个现行。
“那个……陆哥，你找我？”
陆寒州转过身，月光刚好落在他脸上，让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深邃。他看着沈眠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开口，语气不算质问，更像是一种陈述：“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，像是知道些什么。”
沈眠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
“我、我没有啊！”他干笑了两声，声音大了几分，“我就是觉得陆哥你很厉害，很崇拜你！你看你一个人能劈死一群丧尸，还能感知危险，还能教我控制异能，我多看几眼不是很正常吗！”
陆寒州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崽崽在他脑海里疯狂报警：【警报！警报！他对你的怀疑度正在上升！建议立刻转移话题！立刻！】
沈眠急中生智，抓起旁边货架上仅剩的一瓶过期的运动饮料：“陆哥你要喝水吗？虽然过期了但应该还能喝——”
陆寒州低头看了一眼那瓶饮料，又抬眼看向沈眠。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。
“你很不会骗人。”他说。
沈眠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但陆寒州没有追问。他从沈眠手里接过那瓶饮料放在一边，然后说：“回去吧，外面冷。”
他就这么放过我了？沈眠跟在陆寒州身后走出仓库，心里既庆幸又不安。这个男人太敏锐了，敏锐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，什么秘密都藏不住。但偏偏他又什么都不问，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。
沈眠回到火堆旁，发现林星野已经靠在顾夜肩膀上睡着了，身上盖着那件深色外套，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顾夜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，一动不动，像是怕惊醒肩上的人。
沈眠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末世里，能有一个愿意让你靠着睡觉的人，大概比什么都珍贵。
火堆渐渐暗了下去，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明灭。沈眠躺在地上翻来覆去，脑子里全是白天发生的事情，觉醒了异能，遇到了新伙伴，还有陆寒州那句“你很不会骗人”。
他睁开眼睛，发现陆寒州躺着的位置空了。
沈眠坐起来环顾四周，没有看到那道黑色的身影。崽崽打了个哈欠：【他在屋顶上。本崽监测到他上去了大概十五分钟了，应该是睡不着。】
沈眠犹豫了几秒，还是站起来，轻手轻脚地绕过熟睡的林星野和顾夜，从便利店侧面的楼梯爬上了屋顶。
陆寒州果然在那里，坐在屋顶边缘，一条腿屈起，一条腿悬在空中，正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末世的月亮比沈眠记忆中的更亮，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血色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了。
“你也睡不着？”沈眠走过去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陆寒州看了他一眼，微微点头。
两人并肩坐着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沈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，轻声问，“你还在想那个方向有什么吗？”
“偶尔。梦里会看到一些东西。但醒来就忘了。”陆寒州顿了顿，“你觉得，记忆这种东西，重要吗？”
沈眠想了想，认真地回答：“重要的不是记忆本身，是那些记忆让你变成了什么样的人。就算记不起来了，你现在的样子也不会变。”
陆寒州转过头，看着沈眠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沈眠读不懂的东西。沉默片刻后，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你有时候说话，像个很老的人。”
“喂！我这是成熟稳重！”沈眠抗议道。
“嗯。”陆寒州的嘴角微微上扬，是一个真实的、温暖的弧度，“是挺好的。”
沈眠愣住了。
月光照在陆寒州的侧脸上，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。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，里面似乎藏着很多东西，又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，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沈眠。
沈眠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崽崽的声音在沈眠脑海里响起：【好感度+5，当前22。】
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，看着月亮在血色光晕中缓缓移动，直到沈眠打了个哈欠。陆寒州站起身，朝他伸出手。
“去睡吧。”
沈眠握住他的手站起来，那只手温暖而有力，掌心有薄薄的茧。
他们没有再说话，一前一后下了屋顶，回到便利店。沈眠重新躺在自己的位置上，闭上眼睛。
朦胧中，他感觉到有人把一件外套轻轻盖在了他身上。
沈眠没有睁眼，但嘴角翘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