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白光亮得刺眼。
【对方已将你拉入黑名单】
寥寥几字落下，季念念只觉得心口骤然一空。
这是她第三次找初恋复合被拒。
四年拉扯，分分合合四次。从前每一次，都是他回头哄她，她心软原谅。唯独这三次，是她放下所有骄傲，卑微主动。
没人知道，看着光鲜艳丽、成绩位列前茅的季念念，骨子里早就烂透了。
窒息的原生家庭，常年压抑的情绪，使得她曾生了一场大病。
她一度把初恋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可最后，稻草断了。
去年国庆假期，她又一次被关禁闭，她崩溃到自杀，差点彻底死在那个秋天。
捡回一条命后，她逼着自己拼命读书、封心锁爱。所有人都说她变冷淡了、变清醒了，变成了一个只会学习的机器。
只有季念念自己清楚——她根本没放下。
可卑微的执念，还是让她一次次回头。
步入高中之后，她的情况已有所好转。
能凭一己之力完成心理自救的人，没有一个是孬种。
命运真的很神奇，升高中以后，班上转来了一个男生，坐在季念念右手边，声称她初恋是他小弟。
季念念忍不住向他打探前夫哥的近况。
她在日记本上列了一个“攻略前夫哥求和计划”，打算趁着国庆假期拿到手机试一试。
季念念记得他的微信号，她建了一个小号，输入账号完毕，手机页面跳出熟悉的主页，那个熟悉的网名，他足足四五年没换过。
她深吸几口气，鼓起勇气摁下添加。
季念念双眼紧闭不敢看手机。
没过几分钟，屏幕亮起，锁屏显示微信两条新消息。
稚初：对方已通过你的好友申请，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。
稚初：？你是。
季念念心跳猛然加速。
她颤抖着双手，慢吞吞打下一行字，为了避免历史重演，这一次她对关键进行了强调：我是季，你先别删我。
念：我想和你谈谈。
对方已将你拉入黑名单。
草些的。很好，攻略失败，意料之中。
季念念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。
倒谈不上撕心裂肺的难过，那份轰轰烈烈的喜欢早就慢慢淡下去了。可是被拉黑这件事，还是让她胸口堵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闷气。
就……很不爽。
也没有想哭，就是心里憋着一股子无名火，只觉得有点荒谬。过去那些细碎的欢喜和纠葛，到头来落得这样一个结局。
她把手机随手扔到床上，向后一仰，瘫倒。
屋子里安安静静的。
一直窝在家里钻牛角尖也没有意思，总不能为了已经翻篇的人，把自己的日子困住。
季念念翻身坐起来，抬手扒拉一把乱糟糟的长发。头发长长了，毛毛躁躁的，耷拉在肩膀。
干脆出门做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。
她点开列表里备注“陈早睡”的对话框，指尖敲字：出来吗，我打算出去剪头发。
陈早睡是季念念新室友，本名陈安乔，早睡是她的微信网名，俩人玩的不错，挺合得来。
没办法，季念念这人给通讯录里的好友备注的都很有意思，这还算是最文艺的呢。
陈安乔回复得飞快：巧了，正好没事。剪完头发，咱们找地方打牌，我还能给你介绍个人。
季念念看到那句“介绍个人”，没有多想。现在她一点多余的心思都没有，只是单纯想出去散散心，排解掉心里那股憋屈。
——行，等我。
简单收拾一番，季念念揣上手机出门。
理发店剪刀咔嚓咔嚓作响，厚重的长发落下来，修剪成利落柔和的齐肩短发。
剪掉长发的那一刻，仿佛心里那点拧巴的郁气，也跟着被一并剪走了大半。
走出理发店，晚风迎面吹过来，清爽许多。心里那份被拉黑带来的不爽，淡化了不少。
兜里的手机叮铃响了两声，她打开手机，好友陈早睡发来微信：剪完了嘛念姨，你完事直接来这儿吧。
随后是一个定位。
“念姨”这个称呼的来历，还要从入学那天说起。
陈安乔和季念念铺好床铺打算一起去校园里逛逛，碰到了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一个人无助的站在人群中间，手里还抱着一个布娃娃，季念念看到之后走过去矮下身询问是不是和家人走散了。
小朋友点点头，眼睛红扑扑的含着泪说：“阿姨你可以把手机借我给我姐姐打个电话吗？”
明明都是刚入校的高一新生，年纪差不多大，结果平白无故，季念念直接喜提一个阿姨称号。
自那以后，陈安乔就一口一个“念姨”地喊她。
有意思的是季念念本人非但没有生气，反倒还觉得这个绰号莫名挺有格调，大大方方坦然接受了。
久而久之，“念姨”这个叫法一传十十传百，整个班级全都这么叫开了。
她们约在了陈安乔家在县郊区开的麻将馆，因为疫情原因，麻将馆今天没生意，正好给三人提供了便利。
季念念跟着导航走到一处建筑物前，食指屈起，叩了两下面前的檀木门，随后礼貌推开。
映入眼帘的是——男生嘴里叼着一根烟，懒懒散散地瘫在椅子上，低头玩弄手机；女生穿着浅绿色连帽睡衣，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低丸子，横着手机在打游戏。
季念念看到陈安乔时，她嘴里吐出来一句，声音软绵绵的却带着一股子激进：“封烟封烟都往后撤”。
两人低头玩得入迷，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存在。
季念念侧过头看到一面镜子，她照了照侧脸，不禁感叹，爷真好看。
随后收回眼，战术咳嗽两声，陈安乔抬头朝她挥了挥手：“哇塞我亲爱的念姨，你短发真是美炸了，感觉你短发比长发好看多了。”
季念念长相并不扎眼，初见时可能还觉得平平无奇，却是越看越舒服的耐看模样。一双桃花眼生得极好看，眼尾微微上扬，却没半分媚意，反倒透着淡淡的清冷。
“快坐，等我打完这把。”她自豪地扬了扬下巴，“这把完事我这个赛季又上了王牌。”
如果没记错，季念念剪头发时刷朋友圈，看到陈安乔发了两张游戏截图，是王者战绩。
匹配局，安琪拉，1/14/2。
文案：如果某人和你有仇，请让她来和我双排。
王者打的挺烂，吃鸡倒是厉害的把把带飞，carry全场。
陈安乔手指飞快在屏幕上点完最后几下，一局游戏总算打完，手机往口袋里面随手一塞，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最近疫情又严重了，街上不少行人都戴着口罩。
季念念脸上还捂着一只干干净净的白色口罩，耳绳牢牢挂在耳朵上。
她没有急着把口罩摘下来，眉头微微皱着，一脸认真地看向陈安乔他们两个。
“先别急着唠嗑，检查一下。”季念念对着她抬了抬下巴，“快把健康码调出来，你的是绿码不？”
陈安乔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乐，哭笑不得：“不是吧念姨，至于这么严谨吗。”
“当然有必要。”季念念挑眉，态度格外认真，“特殊时期，谨慎一点总没错，快打开我看看。
她一开口，身上那股清冷劲儿褪去一大半，典型的声音和脸不符。
“念姨，你好像那个哑巴新娘。”
陈安乔拗不过她，只能掏出手机，麻利点开小程序，把亮得绿油油的健康码页面怼到季念念眼前。
“喏喏喏，看见没，完完整整的绿色，一点毛病没有。”
季念念凑近仔细核对完毕，刚要松口气，余光瞥见身侧静静站着的少年。
这个应该就是陈安乔要介绍给她认识的人。
季念念迟疑了一下，本着一视同仁的严谨心态，轻声开口：“你也麻烦出示一下健康码吧。”
少年闻言，狭长的眼眸淡淡抬了抬，视线淡淡扫过她，调到健康码的绿晃晃的页面，语气清冷低沉，惜字如金：“绿的。”
他是怎么用37度的温度说出这么冰冷冷的话的？
季念念看着他清冷的模样，也没再多问，轻轻点头：“那就好。”
确认身边两个人的健康码都安全无误，彻底放下心来。她抬手勾住耳侧的绳结，缓缓摘下脸上的白色口罩。
大把大把新鲜空气扑面而来，脸上终于露出松弛的笑意：“行，都是绿码那就没问题，这下终于可以自由呼吸了。”
陈安乔把手机熄屏放到一旁：“念姨，这个就是我那会儿和你说的人，我发小，祁暮屿，”她又转头对男生说，“祁狗，这个是念姨，季念念，我说的没错吧，是个绝世大美女。”
“嗯。”
陈安乔和祁暮屿是青梅竹马，两家父母关系交好，陈父和祁父是二十多年的挚友。
老一辈总说祁暮屿他俩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，小时候的陈安乔还说长大要嫁给他，结果上初中之后她看见他就觉得他有病，怎么长得这么丑。
季念念第一次仔细打量祁暮屿，不经意间的对视让两人都慌张地移开了视线。
季念念内心os：他躲什么？我有那么吓人，能吃了他不成？
少年身形高挑，眼瞳干净透亮，鼻梁利落，薄薄唇色偏淡。额前碎发垂落，黑发柔和，带着一点卷度。气质干净澄澈，带着未经世事的少年气。
就是有一点不太好接近的样子，季念念觉得。
牌桌边气氛有一点点淡淡的尴尬。
祁暮屿靠墙站着，神色淡淡的，不太主动搭话。
陈安乔一眼就瞧出来，他俩初次碰面，两个人都放不开。
她便连忙出来活跃气氛，笑着撮合二人多交流几句。
“哎，你们两个，正式互相介绍一下名字呗。”陈安乔兴致勃勃地看向他们。
听见这话，祁暮屿抬了抬眼皮。少年声音平稳清淡，不疾不徐说得清清楚楚：“祁暮屿。姓祁的祁，傍晚的暮，小岛的屿。”
这一番雅致讲究的自我介绍直接给季念念整懵了。
她微微睁圆那双桃花眼，愣在原地，心里暗道：还有这种介绍名字的方式？
一时间她反倒有点手足无措，脑子飞速跟着对方的格式照搬。
稍稍停顿片刻，才学着他那样的句式，有点拘谨地开口：“春夏秋冬的季，思念的念，念念。”
说完，季念念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。
一旁的陈安乔看着眼前这一幕，憋着笑意，其实他俩这么一介绍，给她也整不会了。
用力鼓掌捧场：“嗯！好！介绍得非常完美！”
可掌声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的。
季念念脑子还停留在刚刚那股仪式感里，没反应过来，下意识也跟着抬手，稀里糊涂地一起鼓掌。
手掌轻轻碰在一起，传出几声轻飘飘的掌声。
场面瞬间变得有点滑稽。
祁暮屿望着眼前一齐鼓掌的两个姑娘，狭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，转瞬即逝，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，依旧没有开口说话。
陈安乔看着一个清冷寡言、一个腼腆拘谨的两人，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安静，立马抬手打圆场，大大咧咧地打破尴尬：“行了行了，名字都认识完了！别杵着拘谨了，正事开整——打牌！”
太阳落山，外面天已经变得灰蒙蒙的了。
牌局热热闹闹地开打，几轮下来有来有回，气氛逐渐活络起来。
打到关键轮次，场上只剩最后几张牌。
季念念捏着手里唯一的大王，眼底带着十足的底气。
这可是最大的单牌，在她眼里，这一把铁定稳赢，没人能压得住她。
谁料下一秒，陈安乔挑眉一笑，反手直接甩出四张三，整整齐齐摆在桌上，杀得猝不及防。
她抬眸看向愣住的季念念，语气欠嗖嗖的：“炸，要不要？”
这一刻，包厢瞬间死寂。
空气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季念念盯着桌上的四张三，再看看自己孤零零的一张大王。
几秒沉默后，她幽幽开口，语气文艺又伤感，冷不丁冒出一句：“joker只有在对的人手里才是王牌啊。”
陈安乔一愣：“啊？啥玩意？”
一旁全程静静观战的祁暮屿，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，漆黑的眼眸里写满疑惑，眼底是全然的不解：？？？
两人对视一眼，满脸莫名其妙，齐刷刷转头盯着季念念。
季念念缓缓继续说：“当你只有一张joker时，只能让你单牌最大，出对子时甚至不如对三。”
“但当你有两张joker时，你就是整副牌的最大组合。爱情同样如此，只有一个人的付出就像小丑，两个人的配合才是深情。”
“总想两全，总是两难，人生不过尔尔。”
陈安乔和祁暮屿面面相觑：“……”
打个牌怎么还打出感情戏来了？
陈安乔率先破功，哭笑不得地拍桌：“输牌就输牌，你怎么还升华到人生大道理了？”
季念念瞥她一眼，故作深沉：“你不懂，这叫牌品即人品，牌局即人生。”
“行行行，你最懂！”陈安乔双手投降，“我承认，我四张三格局小了，比不上你的爱情大道理！”
季念念垂着眸，轻轻长叹一口气，语气蔫蔫的：“你们不懂，我这是沉浸式emo。有些人和事，就跟我这单张大王一样，看着厉害，孤身一人，终究不堪一击。”
没人知道，她此刻心里悄悄翻涌着酸涩。
关于那段还没真正拥有，就匆匆落幕、悄然失去的懵懂心动，也算一场无疾而终的失恋。
随后是一段音乐旋律不知道从哪响起：“生命的同花顺，底牌没有你，我也认。”
好家伙，还自带bgm来的。
陈安乔瞬间瞪大双眼，笑出声：“不是吧，还自带专属伤感BGM？念姨，你是提前背好文案，专门等输这一局是吧？”
连一向沉默的祁暮屿，都忍不住弯了弯唇角，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，目光落在故作忧郁的小姑娘身上，停留了许久。
季念念佯装没听见，挺直脊背故作高冷：“别笑，成年人的崩溃，往往只需要一副牌的距离。”
陈安乔笑到直不起来腰：“好好好不笑不笑。下次不敢用四张三攻击你的爱情王牌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