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峰后山竹林,常年清幽寂静,是萧疏寒专属清修之地,也是桑竹三年来日日修行问学的地方。
晨课结束,日头渐高,驱散了晨间微凉的雾气。层层翠竹遮天蔽日,隔绝了前山的喧嚣议论,只剩风穿竹叶的簌簌轻响。
桑竹辞别许令微后,没有回自己的偏院,径直提着一卷手抄道经,快步赶往后山。
晨课上被师尊当众训诫的窘迫,还沉沉压在心头。同门的嘲讽、众人探究的目光、萧疏寒冰冷克制的语调,一一在脑海里盘旋。
她心里不委屈,只满心愧疚。
她是师尊唯一的亲传弟子,本该以身作则、恪守道心,却偏偏当众走神,落人口舌,还给师尊添了麻烦。
桑竹攥紧手中书卷,脚步放得又轻又稳。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好好修行,静心悟道,再也不要让师尊失望。
穿过层层竹径,前方空石坪上,一道紫衣身影静静伫立。
萧疏寒负手而立,背对着她,身姿孤挺清绝。他似乎在参悟剑意,周身灵气流转温顺,却自带千里冰封的疏离感,周遭的竹叶风声都似不敢惊扰他分毫。
桑竹远远望见,心跳下意识慢了半拍,脚步骤然顿住。
哪怕朝夕相伴三年,每次看见他独处悟道的模样,她依旧会心生敬畏,心底那点懵懂的悸动,轻轻翻涌,温柔又忐忑。
她不敢贸然上前打扰,乖乖立在竹林入口,安静等候。
不知站了多久,石坪上的人才缓缓回身。
四目相对。
萧疏寒的目光依旧清冷平淡,无喜无怒,看不穿任何情绪,像是全然忘了晨间清玄台上的训诫,又像是将所有规矩分寸,牢牢刻在眼底。
“过来。”
他声线低沉平缓,简洁两个字,带着不容违逆的师尊威仪。
桑竹立刻抬步,快步走到他身前,垂首恭立,姿态温顺乖巧:“师尊。”
萧疏寒垂眸看向她,视线落在她紧攥书卷、微微收紧的指尖上,将她眼底藏不住的拘谨与不安尽收眼底。
萧疏寒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凝,转瞬即逝,依旧是那副淡漠无波的模样。
“晨间心神涣散,缘由何在?”他开口发问,语气平直,是纯粹的师长问询,听不出半分私情。
桑竹垂着长睫,老老实实认错,没有半分辩解:“是弟子定力不足,修行浅薄,杂念丛生,与旁人无关,是弟子自己的过错。”
她不愿推诿,更不愿让师尊知晓,自己是望着他失神。
她只当是自己修为不够、道心不坚。
萧疏寒静静凝视她低头隐忍的模样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你不必事事归罪自身。”
桑竹骤然抬眼,眼底满是错愕。
她从未想过,素来讲究规矩对错、黑白分明的师尊,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桑竹心头微暖,方才郁结的情绪悄然散开,小声应声:“弟子谨记师尊教诲。”
“翻开今日课业。”萧疏寒移步落座于青石案前。
桑竹立刻依言展开手中道经,认认真真诵读起来。她的声音轻柔干净,字字清晰,通篇读完,没有一处错漏,可见私下向来勤恳刻苦,从未懈怠课业。
读完经文,她垂首等候提点,姿态恭谨。
萧疏寒指尖轻点石案,目光落在经卷之上,缓缓问道:“经中所言,圣人定规,正邪有界,你如何理解?”
这是寻常课业问答,却是今日至关重要的一问。
桑竹不假思索,认真作答:“仙门所定之规,便是世间正道。恪守门规、心怀良善、不涉邪途,便是正。违背礼法、作乱犯上、与邪为伍,便是恶。圣人标准,公允无私,可辨世间一切黑白。”
她的答案,是八年仙门教育刻入骨髓的认知,纯粹又笃定。
萧疏寒看着她全然信服的模样,眸底的清冷又深了几分。
他看着眼前干干净净、信奉规矩公理的小弟子,忽然有些沉默。
他此刻不能反驳,不能点拨,不能告诉她——世人奉为圭臬的圣人标准,从来不是绝对公允的天道,只是上位者权衡利弊、束缚众生的枷锁。
他是这套规矩的执掌者,是天下修士的标尺化身,他必须维护秩序,必须恪守无情大道。
哪怕心知规则有缺,哪怕预见她日后会被这套规则碾碎。
良久,他才淡淡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你所言,是仙门所教,却非大道全貌。”
桑竹猛地愣住,满眼疑惑:“师尊,此言何意?”
在她认知里,师尊便是仙门规矩的源头,是圣人标准的化身,怎会说出“非大道全貌”这般话?
萧疏寒没有过多解释,不愿过早扰乱她的道心,只淡淡提点:“记住即可。眼见未必为实,规条未必为真,日后修行,多观人心,少困教条。”
这话隐晦晦涩,桑竹似懂非懂,乖乖点头记下:“弟子明白了。”
她其实并不明白,却牢牢把这句话刻在了心底。
师徒授课的时光安静绵长,竹林间只有一问一答的轻响。
桑竹全身心沉浸在课业之中,听得格外认真,一字一句不敢错漏。她喜欢这样的时刻,天地安静,唯有师尊与她,听他传道解惑,听他清冷的嗓音缓缓诉说大道玄机。
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悄然蔓延,安稳又踏实。
她贪恋这份陪伴,依赖这份温柔,却始终懵懂,不知这早已不是师徒本分。
课业将近尾声,萧疏寒忽然话锋一转,语气微沉:“下月心性大考,你可知利害?”
桑竹立刻收敛心神,郑重应答:“弟子知晓。考校本心,肃清杂念,不合格者废除修为,逐出青峰。”
“你怕吗?”萧疏寒抬眸看她。
桑竹认真思索片刻,诚实摇头:“弟子不怕考核,只怕自己道心不坚,辜负师尊栽培,辱没师尊名声。”
她不怕罚、不怕逐、不怕苦,唯独怕让他失望。
萧疏寒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眼眸,心底那万年冰封的湖面,轻轻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他克制住所有翻涌的心绪,语气依旧清冷公正:“你无需背负虚名,只需守好本心。此次大考,我不会徇私,不会提点,你与所有弟子一般无二。”
“弟子明白!”桑竹立刻应声,毫无半分怨言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师尊偏袒,在她心里,师尊公允无私,才是最该有的模样。
萧疏寒看着她纯粹乖巧的模样,沉默须臾,终是压下所有多余情绪,淡淡叮嘱:“近月安心闭关修行,少与人交集。前山纷杂,人心叵测,不必掺和是非。”
这是隐晦的庇护,是他能给出的、唯一不越界的温柔。
他知晓前山弟子对她多有嫉妒排挤,知晓无数目光盯着她、等着她出错。他不能公然偏爱,破坏圣人表率,只能用这种方式,护她一时安稳。
可这份隐晦的温柔,桑竹全然未曾察觉。
她只当是师尊常规叮嘱,乖乖躬身行礼:“弟子遵命,多谢师尊提点。”
日头渐渐偏移,竹影斑驳,落在两人身上,温柔细碎。
桑竹垂首立于原地,心底安稳澄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