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竹提着药篓自山间归来，篓中整齐码放着方才采撷的灵草，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晨露。她刚踏进院门，便看见石案旁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萧疏寒一身紫衣静立，广袖垂落，墨发束于玉冠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香。他正垂眸翻看石台上摊开的修行卷宗，侧脸线条清冷，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，即便隔着数步远，也清晰可感。
桑竹脚步下意识放轻，屏住气息，不敢贸然上前打扰。
三年师徒相伴，她早已摸清师尊的习惯。萧疏寒静思悟道之时，最不喜旁人贸然惊扰。
她悄悄将药篓放在墙角，正打算退到偏屋等候，耳侧却传来一道清冷平静的嗓音。
“采回来了？”
桑竹身形一顿，连忙转过身垂首行礼：“师尊。”
萧疏寒缓缓抬眼，目光落在她沾着泥渍的袖口，又扫过药篓里的灵草，淡淡开口：“昨日交代你寻找的凝露草，寻到了？”
“找到了。”桑竹上前一步，将药篓里一小束叶片莹白的灵草取出，双手捧着递过去，“只是生长在崖边，数量不多，只采到五株。”
萧疏寒伸手接过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。
只是一瞬的触碰，桑竹如同被微凉泉水轻激，指尖猛地一颤，飞快收回手，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浅红。她连忙低下头，生怕师尊看见自己失态的模样。
她心底暗自懊恼，不过简单解释，自己为何总是这般心绪不稳。
萧疏寒自然捕捉到她细微的反应，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，快得转瞬即逝。他不动声色收回手，将灵草放置石案之上，语气依旧没有半分起伏。
“凝露草生于阴崖，崖底多有瘴气，下次前往，记得携带避瘴丹。”
桑竹乖乖应声：“弟子记下了。”
“晨课之上，我训斥你的话，可有不甘？”萧疏寒话锋一转，忽然问道。
桑竹猛地抬头，对上他清浅寒凉的眼眸，又迅速垂下目光：“弟子不敢。师尊训诫有理，的确是我修行之时心神涣散，并无半分怨怼。”
她是真心这般想。萧疏寒执掌仙门，恪守圣人标准，对门下弟子要求严苛理所应当。更何况，她清楚晨课之时自己的确分心凝望师尊，受罚理所应当。
萧疏寒静静凝视她片刻。
眼前的少女温顺柔和，像一株扎根青峰的青竹，凡事习惯自省，不争执、不辩解。可这份柔软，亦是软肋。日后若是遇上居心叵测之人，这般性子，极易遭人算计。
他心中念头百转，面上却不露分毫，只缓缓开口传道。
“修道之人，首要稳固道心。心若飘摇，大道难行。你心性太过柔软，极易被外界言语牵动情绪。同门闲言，不必悉数放在心上。是非对错，自有规矩衡量。”
桑竹轻声应答：“弟子明白。”
“明白未必能做到。”萧疏寒微微颔首，话音顿了顿，“下月全山心性大考，不同于平日试炼。届时诸多考验直指本心，切勿轻易被杂念裹挟。”
桑竹心头微微一紧，想起晨课长老所说的严苛规矩，低声问道：“师尊，若是考核之中，本心抉择与仙门规矩相悖，应当如何？”
这是她埋藏心底许久的疑惑。世人皆奉仙门订立的圣人标准为唯一标尺，可若是标尺本身，存在偏差呢？
这话问出口，桑竹立刻心生忐忑。她知晓师尊毕生信奉这套秩序，自己这般发问，形同质疑大道。
萧疏寒眸光微沉，沉默片刻。
长久以来，他认定规矩即是公允，正邪界限不容混淆。可望着眼前少女纯粹探寻的目光，往日笃定的答案，一时竟难以脱口而出。
半晌，他才缓缓出声：“规矩承载万千修士的道，若无章法，世间便会陷入混乱。不到万不得已，不可逾越既定准则。”
这番回答，四平八稳，合乎青峰传承，合乎所有人认可的圣人标准。
桑竹认真记下，心底却依旧隐隐萦绕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。
这时，院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，许令微掀帘走入竹院，看见萧疏寒，连忙敛衽行礼：“见过尊上。”
萧疏寒微微颔首示意。
许令微转头看向桑竹，笑着说道：“阿竹，方才我听闻，几名师兄弟相约三日后一同进入外围秘境历练，问你是否愿意同行。秘境之内灵材众多，正好可以借机打磨修为。”
桑竹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萧疏寒，等候师尊示下。
萧疏寒沉吟片刻，淡淡道：“外围秘境危机不算深重，前去历练无妨。只是切记，不可轻信旁人，遇事三思而后行。”
得到应允，桑竹轻轻点头：“好，我知晓了，多谢师姐相邀。”
许令微还想说些什么，瞥见萧疏寒神色沉静，便识趣不再久留，简单寒暄两句，转身离开竹院。
院中重新归于安静，只剩风吹竹林簌簌作响。
萧疏寒拾起石案上的长剑，薄唇轻启：“随我来，今日演练一套守心剑式。”
桑竹连忙跟上他的脚步，来到院中开阔的空地。
紫衣身影持剑而立，剑光缓缓舒展。剑招不似寻常功法凌厉杀伐，招式舒缓内敛，一招一式皆是稳固心神之意。
桑竹凝神观望，目光不由自主追随那道紫衣身影。
她痴迷于师尊挥剑的模样，一举一动，清雅出尘。心底那份绵延多年的仰慕，源源不断滋生，她依旧懵懂，只以为是弟子对师长纯粹的崇敬。
不远处，萧疏寒一边演示剑式，余光留意着身后少女的视线。
他清晰感知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、滚烫又纯粹的目光。
师徒名分横亘在前，礼法高悬头顶，他是世人眼中的圣人标杆，不能滋生半分儿女情长。
心底翻涌的情绪，尽数被他死死压制冰封。
一套剑式演练完毕，萧疏寒收剑入鞘，转头看向桑竹：“你来试着演练一遍。”
桑竹回过神，连忙上前接过长剑，依循方才所见的招式缓缓起势。
她天资不算顶尖，招式尚有许多生涩之处。萧疏寒缓步走上前，站在她身侧，伸手指点她握剑的手腕。
“手腕稳住，力道不要虚浮。守心剑，重在守心，而非争胜。”
温热的气息在身侧萦绕，桑竹浑身微微僵硬，呼吸都放得极轻。她不敢侧头去看身旁的人，只能强迫自己集中精神，按照指点调整姿态。
萧疏寒很快收回手，后退几步，恢复那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暮色逐渐沉落，笼罩整片青峰竹林。
桑竹一遍遍地反复练习剑招，竹院之中剑光起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