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竹反复演练守心剑式，剑光起落之间，动作依旧带着几分生涩。方才萧疏寒近身指点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腕间，心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忽，剑招屡屡出现破绽。
“停。”
萧疏寒清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
桑竹立刻收剑，转过身垂首静立，长剑斜斜拄在青石地面，微微喘息。
“心神又散了。”萧疏寒缓步走到她面前，紫衣衣摆扫过满地零落的竹叶，“演练守心剑，最忌心有旁骛。你目光游离，气息不稳，剑由心生，心乱，则剑溃。”
桑竹指尖攥紧剑柄，耳尖微微发烫。她不敢坦言，扰乱心神的源头正是眼前之人，只能低声认错：“弟子知错。”
萧疏寒垂眸看向她，少女眉眼温顺，像一株习惯向内收敛枝叶的青竹，受了训诫也从不会辩解半分。他沉默片刻，缓缓伸出手，轻轻扶正她歪斜的握剑姿势。
指尖相触，微凉的触感袭来。
桑竹浑身微僵，呼吸骤然一滞，目光死死落在身前青石纹路之上，不敢抬头对视。心底情愫悄然蔓延，朦朦胧胧，她只归结为面对师尊的敬畏，全然不曾察觉这份悸动早已超出师徒界限。
萧疏寒很快收回手，后退拉开距离，刻意维持住师徒之间该有的分寸。多年来他一直如此，克制所有逾矩的靠近，哪怕心底偶有涟漪，也绝不外露半分。
“修道之路，诱惑万千。杂念、私情、妄念，皆是阻碍大道的沟壑。”他声音平稳，字字清晰，“青峰推崇圣人标准，首重摒除妄念，固守本心。你需谨记，任何心绪，都不可凌驾于大道规矩之上。”
桑竹认真聆听，轻轻点头：“弟子记下了。”
“只是记下远远不够。”萧疏寒话音微顿，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，“此次秘境同行，同门众多，人心难测。你性子柔软，不擅长提防他人，凡事多留三分心眼。”
桑竹有些疑惑，抬眼望向他：“师尊是觉得，一同历练的师兄弟之中，有人心怀不轨？”
“人心隔肚皮，不可轻易笃定善恶。”萧疏寒没有直言揣测，只是淡淡提点，“眼下山门风声紧绷，下月心性大考将至，不少人内心焦躁，难免生出算计。莫要轻易相信旁人抛出的示好，遇到无法决断之事，优先保全自身。”
这番话语重心长，桑竹能够感受到师尊暗藏的提点，心中暖意漫开。纵然他素来清冷严苛，私下里，依旧会顾及她的安危。
“弟子明白，进入秘境之后，我不会贸然与人结伴独行，若遇上变故，第一时间想办法传回消息。”
萧疏寒微微颔首，目光扫过她手中长剑：“守心剑重在自持，我再传你一字。”
桑竹精神一振，凝神等候教诲。
“慎。”
单单一个字，落在晚风里，清晰回荡在竹院之中。
“慎言，慎行，慎心。”萧疏寒缓缓拆解，“慎言，不随意与人吐露自身长短，不给旁人留下话柄；慎行，不盲从他人抉择，不踏入未知险境；慎心，时时自省心绪，莫让无端情绪左右判断。”
“慎……”桑竹低声重复这个字，默默镌刻在心间。
她细细思索师尊的话，忽然想起白日晨课那些同门的讥讽闲言，又想起许令微提起秘境邀约时，言语间一闪而过的顾虑。莫非师尊早已察觉到，平静青峰之下，藏着涌动的暗流？
她正要开口追问，院外传来脚步声，一名外门弟子站在竹篱外躬身行礼。
“尊上，桑竹师姐，掌门派小人前来传讯，三日后秘境开启，所有参与历练弟子，明日清晨前往议事堂统一领取秘境通行玉牌。”
萧疏寒淡淡应声：“知晓了。”
外门弟子行礼退去。
院中再度恢复安静，风吹竹林簌簌作响。
萧疏寒侧头看向桑竹：“明日一早前去领取玉牌，顺路备好秘境所需丹药、符箓。崖间瘴毒、妖兽突袭，皆要提前防备。”
“嗯。”桑竹应声，犹豫片刻，还是忍不住问道，“师尊，您是否觉得，此次秘境之行暗藏危机？若是如此，弟子可否推辞不去？”
她并非畏惧历练，只是不愿让萧疏寒为此忧心。
萧疏寒沉默片刻，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峰山峦。
“避一时，避不得一世。”他缓缓开口，“你终究要独自行走世间，不能永远困在竹院，由我庇护。早一些见识人心百态，未必是坏事。”
他心中另有考量。暗处的算计已然生根，就算桑竹回避秘境，那些潜藏的阴谋依旧不会消散。与其长久被动提防，不如借着秘境历练，提早窥见端倪。
只是这些深层思虑，他不便向桑竹明说。桑竹心性纯粹，知晓太多阴谋算计，反而容易道心动摇。
桑竹似懂非懂，轻轻垂下眼眸：“弟子听从师尊安排。”
萧疏寒望着她温顺的模样，心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郁。
他恪守圣人标准，以规矩律己，以大道育人，可越是相处，越清楚桑竹柔软的性子，根本难以承受日后即将到来的风波。倘若有朝一日，仙门的规矩化作利刃对准她，他又该如何抉择？
大道礼法，与心底那点无法言说的在意，早已悄悄形成对峙。
他迅速压下纷乱思绪，重新恢复一贯的清冷模样。
“今日练剑到此为止。回去之后，静心温习心法，切莫熬夜。”
“是，师尊。”
桑竹持剑躬身行礼，转身打算返回自己居住的偏屋。
刚走出两步，身后忽然传来萧疏寒的声音。
“若是秘境之中遭遇无法化解的危难，捏碎这枚传讯玉符。”
桑竹回头，看见一枚莹润通透的白玉符被抛了过来。她连忙伸手接住，玉符还残留着萧疏寒指尖微凉的温度。
“多谢师尊。”她紧紧攥住玉符，心底一片温热。
“不必过度依赖。”萧疏寒语调依旧平淡，听不出情绪，“它只能传讯，无法替你抵挡灾祸。能依靠的，永远只有你自己。”
桑竹郑重收好玉符，再次行礼，转身走入竹林小径。
少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翠色深处。
萧疏寒独自立在竹院中央，晚风掀起紫衣广袖。他静静望着桑竹离去的方向，眸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复杂情绪。
慎字教诲，是提醒，亦是预警。
他希望桑竹能守住本心，安稳避开前路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