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宅在镇子最深处。
凫水镇不大，一眼能望到头的那种。镇中心是一条青石板路的老街，两边是木结构的二层小楼，楼下开店楼上住人。卖杂货的、卖豆腐的、一个剃头铺子、一家冷清的茶馆。有个老头在门口剥毛豆，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又低头继续剥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太正常了。
我拖着行李箱走在青石板上，轮子碾过缝隙，咔嗒咔嗒响。街两边偶尔有人探出头来看一眼，目光在我脸上停一停，然后很快移开。不是好奇——是确认。像是在确认我长什么样，好回去告诉什么人。
我按照律师给的地址走到老街尽头，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巷口钉着一块褪色的铁皮路牌，上面两个字："井巷"。
往里走了大约五十米，右手边最后一户，门牌号是7号。
青砖墙，黑漆木门，铜环上锈迹斑斑。门楣上方的墙面有一片长方形的浅色痕迹，像是曾经挂过什么匾，后来被人取走了。门槛很高，大约到我小腿中间，被无数脚步磨得中间凹下去一块。
我从口袋里摸出钥匙，插进锁孔。锁芯很涩，转了两圈才咔嗒一声弹开。
门推开的一瞬间，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——灰尘、潮气、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霉味，像是很久没有活人住过的味道。
天井里长满了青苔，墙角还长了一棵不知名的小树，枝干弯弯曲曲地贴着墙爬。正对着大门是三间正房，木格窗上糊的纸早就烂了，露出黑洞洞的窗口。东边厢房的门虚掩着，西边是一间厨房，灶台上落满灰。
我把行李箱搁在门槛边，走进了天井。
站在院子正中央，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我说不上来是什么。只是一种感觉——这个院子的地面，好像不是平的。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砖。砖缝里的青苔长得很均匀，看不出什么异常。但我就是觉得，院子中间这一块，比周围稍微低了一点点。
我很轻地——几乎没有经过思考——用鞋底跺了两下。
青砖下面传来空空的回声。
我蹲下去，用手摸了摸砖缝。
是干的。周围的青苔是湿的，长势很好，但这一片砖缝里的苔藓是枯黄的，一碰就碎成粉末。
有人在最近这段时间撬过这些砖。
我站起来，环顾四周。正房门窗紧闭，东厢房安静如常。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。
但我能感觉到——我正被什么东西看着。
不是眼睛。是那种更深处的注视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、在骨头缝里、在记忆的边缘缓缓转动视线。
我猛地转身，看向巷口。
没人。
风吹过来，榕树的须根在巷口轻轻晃了晃。
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。但转身跨进门槛的那一刻，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——
正房东边那扇窗户的后面，一张脸。
惨白的，瘦削的，看不清楚五官，像是一张被水泡了很久的纸贴在玻璃上。它没有动，就那么直直地站在窗后，看着我。
我僵在原地。
心跳声大得像擂鼓。
然后我眨了眨眼。
窗后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黑洞洞的房间，和一扇积满尘土的窗户。
风从天井上方灌下来，吹得我后颈一阵发凉。我下意识地想退出去——退到巷子里，退到街上，退到任何一个有活人的地方。
但我没有。
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。
正房的门槛上，放着一张纸。
不是风吹来的——它被一块石头压着，整整齐齐地摆在门槛正中央。
我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把石头挪开，拿起那张纸。
纸是泛黄的信纸，折成四折。我的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，摸到了轻微的凸起——上面的字不是墨水写的，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。
我展开信纸。
上面的笔迹很细、很深，每一笔都像是用指甲刻进纸里的。
字不是竖着写的，是横着写的。从左往右，一行接一行。
一共七个字。
"渡渡，你终于来了。"
我盯着那六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一笔一划，刻得很用力。尤其是我的名字——"渡渡"那两个字，笔画末端有很轻微的毛刺，像是写到这两个字的时候，握笔（或者说握指甲）的手在发抖。
或者是兴奋。
风又灌进来，吹得信纸边角啪嗒啪嗒响。我抬起头，看了一眼正房那扇空荡荡的窗户。
玻璃上什么都没有。
但窗框内侧的木头上，有很多道指甲抓过的痕迹。
深的浅的，新的旧的，密密麻麻地交错在一起，像是有人曾经在窗后拼命地抓过——想出去，或者，想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