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行李箱拖进堂屋,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。没电。意料之中——外婆过世三天,这房子怕是早就断了电。
白大褂女人站在巷口没进来,就着煤油灯的光打量我。那盏灯在她手里晃晃悠悠的,火焰映在青砖墙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"你是周婆婆的外孙?"她问。声音很平静,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试探。
"是。你是?"
"苏晚,镇卫生院的。老太太走的那天我来的,帮忙开了死亡证明。"她顿了顿,"你一个人来的?"
"一个人。"
她沉默了几秒,像是在判断什么。然后把煤油灯递过来。
"拿着。镇上六点以后供电就停了,说是线路检修,但其实每天都是这样——天一黑就没电。明早六点才来。"
我接过灯。灯柄是温的,铁质,被握得很光滑。
"谢了。"
"不客气。"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"哎。"
"嗯?"
"你那房子……最好别住正房。"
"为什么?"
她偏过头来,半边脸在灯火里,半边脸在阴影里。"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。"
她走得很干脆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了,最后消失在老街拐角的方向。
我提着煤油灯重新进了堂屋。
灯光扫过的地方,家具都是老式的——八仙桌、太师椅、一个落了灰的座钟。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中堂,画的是山水,墨色已经很淡了。画的两边原来应该贴过对联,只剩下两条灰印子。
堂屋左边是卧房,门虚掩着。我用灯照了一下——一张老式木床,挂着发黄的蚊帐,床头一个衣柜,柜门半开,露出几件叠好的旧衣服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像任何一间老人的旧屋。
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我提着灯把三间屋子都走了一遍。卧房、堂屋、东边的储物间。格局规整,灰很大,看起来多年未曾有人真正居住过。外婆死前应该已经不住在这里了——律师说她生前住在镇养老院,这房子空了至少七八年。
那窗后的脸是谁的?
我把灯搁在八仙桌上,坐在太师椅上想了一会儿。理智告诉我应该是看错了——旧房子,光线昏暗,玻璃上积满灰尘,加上旅途疲劳,很容易把窗帘或者衣柜的影子误认成人脸。
但那张纸是怎么回事?
我从口袋里掏出信纸,重新看了一遍。
"渡渡,你终于来了。"
笔迹很老练。不是小孩子恶作剧能写出来的。而且刻得这么深,力道很均匀,像是写过很多次,手已经很熟练了。
我把纸翻到背面。背面什么也没有。
又翻回来。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。
纸面上隐约还有别的痕迹——像是写过字又被擦掉了,只留下很浅的压痕。我把纸侧过来,让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去,让印痕显出来。
是一行小字,写了又被划掉了。我能辨认出几个字:
"……不要再……了。"
被划掉的字前后还有几个字,辨认不出来。但我能看出来最前面那两个字是谁的笔迹——同样的刻痕手法,同样歪斜的笔画。
"渡——"
没刻完。
像是写到这里被打断了。
我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,决定不去睡正房的卧室。堂屋有一张竹编躺椅,我把它搬到天井里,铺了件外套,打算凑合一夜。
月亮快圆了,挂在巷子两边的屋檐中间,惨白惨白的。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腥味还在,比傍晚淡了一些,但没完全散。
我躺在竹椅上,盯着月亮看了一会儿。
凫水镇的夜晚很安静。没有车声,没有狗叫,没有电视声。只有远处隐约的水声——不是河水的流动声,是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用桶打水。井绳转动的声音,铁桶碰到井壁的叮当声,然后——哗啦,提上来;再放下,咚。
我转过头,看向水声传来的方向。
井巷。这巷子叫井巷。
那个方向应该有一口井。
我又听了一会儿。那个打水的声音很有规律,一分钟大概四五次,不紧不慢。这种镇上,深更半夜还会有人去打水?
我坐起来,朝巷子深处看。
月亮照着青石板路面,空空荡荡的。两旁的人家都黑着灯。打水声还在响,一下一下的,很清晰。
我犹豫了一下,站起来,顺着声音走过去。
巷子大约七十米深,尽头是一小片空地,中间果然有一口井。青石井沿,上面架着一个木制辘轳,绳子上挂着一个生了锈的铁桶。
但井边没有人。
辘轳在转。
绳子在往下放,一圈一圈,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摇动辘轳的手柄。铁桶往下坠的声音很清楚——绳子绷紧、擦过井沿、桶身碰到井壁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越来越深。
然后停了。桶到底了。
我站在离井口大约五米的地方,看着辘轳被拉紧的绳子绷住。按照常理,接下来应该有人往上摇了。
但辘轳没有动。
绳子绷得很紧,像是桶在井底挂住了什么很重的东西,拉不动了。然后绳子开始抖动——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抖,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拽绳子,一下一下地拽。
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就在这时,绳子突然松了。辘轳猛地反转,手柄在空中甩出一个半圆,发出咻的一声。铁桶坠回井底,撞出一声空荡荡的回响。
然后一切安静了。
我站在月光下,心跳快得厉害。理智告诉我快走——回屋子里去,把门关上,当做没看见。
但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
从井里传上来的。
很轻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不是水声,不是风声。
是有人在唱歌。
女人的声音,含糊不清的调子,像一首老旧的摇篮曲。一句接一句,循环往复,像是唱了千百年。我听不清楚歌词,但那个旋律像是能钻进脑子里去,跟着血液走遍全身。
我感觉自己的脚在往前迈。
一步。
两步。
我的身体比我更早意识到不对劲——膝盖在发软,心跳撞得胸腔发疼,汗从后背大颗大颗地冒。但我停不下来。那个歌声像绳子一样套住了我的脖子,一点一点地往井口拉。
三步。
四步。
井沿就在面前了。青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,月光照在上面,泛着一种冷白色的光泽。歌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像是唱歌的人就在井口下面仰着头,等着我低头看一眼。
我撑在井沿上,指甲扣进石缝,拼了命地想往后退。但头已经低了下去——
井水是黑的。
真正的黑。不是水深的那种黑,是墨汁一样的、不透一丝光的、有实感的黑。像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,正对着天,直直地盯着月亮。
我看见了井水表面上自己的倒影。很模糊,但能看出一个轮廓——一个俯身低头的人影。
但不对。
我的倒影在笑。
我没有笑。
我盯着水面上那个咧开的嘴角,浑身僵住了。它越咧越大,越咧越大——那张嘴扩到了一个人类面部骨骼不可能达到的角度。然后它动了。
倒影伸出了一只手。
从水面下往上伸。手指很长,指节突出,皮肤是青灰色的,湿淋淋地滴着水。它穿过水面的时候没有激起一丝涟漪,像是水面只是幻觉,像是水和空气之间根本没有分界线。
那只手朝我的脸伸过来。
我猛地往后一仰,摔坐在地上。背撞到对面人家的墙壁,后脑勺磕在砖角上,疼得我眼前发黑。
井里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。
不是失望,不是愤怒。
是满足。
像是它一直在等的,就是我看见它的这一刻。
然后水声重新响起来。辘轳又开始转动。铁桶放下去,提上来,放下去,提上来——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,打水的声音里多了一个动静。
有人在唱歌。
就是刚才那首摇篮曲。调子轻快了一些,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。
我爬起来,头也不回地跑回了七号院。
关上大门的那一刻,我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安全——虽然只是一个心理上的幻觉。我靠在门板上喘着粗气,浑身在发抖。
歌声停了。
巷子里又恢复了死寂。
我站在门后,大气不敢出,听了很久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和喘息声。
过了快十分钟,我才放松了一点。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准备回天井的竹椅上,尽量熬过这一夜。
但我刚迈出一步,就顿住了。
大门内侧的门板上,也有刻字。
在门闩的位置,密密麻麻的——很多很多字,并不是一个人的笔迹。有的是指甲刻的,有的是刀片划的,有的甚至是石头磨出来的。笔画有深有浅,字迹有大有小,显然不是同一个时期的作品。
我凑近了看,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。
最旧的刻痕几乎已经看不清了,只能分辨出零星的笔画。新的刻痕很清晰,笔迹很用力,像是刻字的人当时很害怕。
上面刻着:
"别回答。"
"别照镜子。"
"别喝水。"
"它叫你,别回头。"
下面还有一行,是这个院子里最新的刻痕——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仓促之间刻上去的,有些笔画拖得很长,像是手在发抖。
"它来了。它看见你了。跑。"
最后一个字没有刻完——"跑"字的"包"部分只刻了一半,剩下的笔画突然断了。像是刻字的人刻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打断了。
我看着那半截笔画,后颈一阵发凉。
凑近再看,笔画的末端有一点很不起眼的东西。暗褐色的,干透了,像是锈迹。
但不是锈迹。
是血迹。
我猛地直起身,后退了一步。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影子在门板上拉长扭曲。
我盯着那个未完成的"跑"字,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——
刻字的人是被什么打断的?
以及,ta现在在哪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