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我几乎没睡。
我最终还是躺回了天井的竹椅上,但眼睛一直睁着。煤油灯搁在旁边的青砖上,火苗一跳一跳的,在墙上投出不断变形的影子。我竖起耳朵听——巷子里没有任何动静。没有歌声,没有打水声,连风声都停了。
凫水镇的深夜静得像一口倒扣的棺材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了过去。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,晨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天井的青砖上。空气里的腥味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草木被露水打湿后的清新气息。煤油灯已经燃尽了,灯芯只剩一小截焦黑的残骸。
我看了一眼手机。六点零三分,信号恢复了一格。
昨晚的一切像一个过于逼真的噩梦。我坐在竹椅上,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出过门——也许我只是在院子里睡着了,做了一个关于井的梦。
然后我看见了鞋底的泥。
右脚鞋底的纹路里嵌着青黑色的湿泥,边缘还沾着几片枯苔藓。我记得很清楚——只有井口周围那片空地才有这种泥。
不是梦。
我换了一双鞋,锁了门,到镇上找早饭吃。
白天的凫水镇和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。老街上有卖早点的摊子,豆浆油条茶叶蛋,热气腾腾的。一个剃头匠在铺子门口给老人刮脸,刀片在晨光里闪着银光。几个小孩背着书包从巷子里跑出来,叽叽喳喳地往学校方向跑。
我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,蹲在路边吃。卖早点的阿姨看了我两眼,笑着问:"你是周婆婆的外孙吧?"
全镇人都知道了。我嚼着油条嗯了一声。
"哎哟,长这么大了。你小时候回来过,你记得不?"
我抬头看她。"我小时候回来过?"
"回来过呀,你妈带着你,你那时候才——"她比了个高度,"——这么点大。住了大概一个礼拜吧,后来就没再见了。你妈走了以后你也没回来过。"
我愣住了。我妈带我回来过?我完全没有印象。在我的记忆里,我妈从来没有提起过凫水镇,更别说带我回来。但我妈的记忆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黑洞——她在我十二岁那年走得突然,连告别都没有。关于她的一切,我知道得太少。
"阿姨,我妈当年……为什么离开凫水镇?"
阿姨的笑容收了一些。她低头擦了擦手上的油,没有直接回答。
"你妈是个好姑娘。聪明,能干,长得也俊。就是——"她斟酌了一下措辞,"就是胆子太小了。"
"胆子小?"
"镇子上的人都说她胆小,说她是被吓跑的。但我觉得吧,"她抬眼看我,目光里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,"她不是胆子小。她是太清楚了。"
"清楚什么?"
阿姨没回答。她转头看了一眼老街尽头那棵大榕树,目光恍惚了一下,然后又恢复了正常,像是把刚要说的话咽了回去。
"你住几天?"她换了个话题。
"处理完手续就走。两三天吧。"
"嗯。"她点了点头,转身去招呼后面的客人,不打算再聊了。
我吃完早饭,沿着老街走了一圈。镇子确实很小,从头走到尾不超过十分钟。一条主街,三四条巷子,一个小学,一个卫生院,一个文化站,一个戏台。戏台在老街正中间的空地上,水泥台面,红漆柱子,柱子上贴着褪色的对联。
我站在戏台前看了看。对联的字是用毛笔写的,笔画很工整:
"唱尽人间悲欢事"
"莫问台下是何人"
横批被摘掉了,留下一条空白的木框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。不知道为什么,总觉得那个"何人"的"人"字最后一笔拉得特别长,像是写字的人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没有及时收住笔。
"好看吗?"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我转身,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戏台下面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他长得很普通,圆脸,微胖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一副和气的样子。
"你是陈渡吧?我是赵志刚,镇文化站的。大伙儿都叫我赵叔。"
"赵叔好。"
"好好好。"他走过来,热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。"昨晚睡得怎么样?老房子条件差,委屈你了。"
"还行。"
"那就好。你外婆生前跟我关系不错,她走的时候我也在场。你有啥需要帮忙的,尽管说。"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:"赵叔,我想问一下——镇上那口井,就是巷子尽头那口,是什么年代的?"
赵叔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依然是那张笑脸,但我注意到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左手换到了右手。
"老井了。明朝的,具体哪一年我也不知道。祖宗传下来的。"
"还在用吗?"
"没人用了。镇上通了自来水,谁还去打井水?"他笑了一声,"怎么,你对老东西感兴趣?"
"我就是好奇。昨晚好像听见打水声了,还以为有人在用。"
赵叔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"打水声?你昨晚听见打水声?"
"嗯,深更半夜的,响了挺久。"
他沉默了两三秒,然后把烟叼在嘴里,摸了摸口袋找打火机。"你听错了。"他说,语气依然轻松,但尾音往下坠了一点。"老井放在那儿几十年没人动过了,辘轳都锈死了,摇不动的。"
锈死的。
可我昨晚明明看见辘轳在转。
"早点去办手续吧,"赵叔拍了拍我的背,"我还有点事,先走了。晚上要是没事,来文化站坐坐,我那儿有几本老县志,你外婆那辈子的东西,兴许你感兴趣。"
他走得很从容,步子不紧不慢,身影拐进了文化站的大门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忽然觉得有点奇怪。
他刚才说辘轳锈死了,摇不动的。但他下结论之前,先问了我一句"你昨晚听见打水声了"。
如果他真的确定那口井不能用,他根本不需要先确认我听见没有。他直接告诉我"不可能"就行了。
他先问,再否定。
那说明他其实不确定那口井到底还能不能发出声音。他需要先确认我听到了多少,才好决定怎么回答。
我站在戏台前面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。镇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。
但我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——
这座镇子知道的事情,远比我以为的多。而每个人告诉我的每一句话,都像是事先对过口供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