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我去镇上的自来水厂缴了费,七号院终于恢复供电了。灯亮的那一刻,老房子的真实面貌才完全展现在我面前——比我想象的旧,但也比我想象的干净。白天看,那些夜晚里狰狞的角落都变成了普通的家具、普通的墙角、普通的积灰。
我花了一个下午打扫房间。在清理储物间的时候,从墙角一个铁皮箱子里翻出了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是一本相册。封皮是暗红色的硬纸板,边角磨得发白。翻开第一页,是一张黑白照片——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,站在天井里,背景是那扇黑漆大门。女人很漂亮,眉眼之间和我妈妈有七分相似。应该是外婆年轻的时候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铅笔字:"秀兰与长女,摄于戊午年秋。"
长女。那就是我妈。
我翻到后面。大部分是外婆年轻时的照片,有一些和我妈合影的,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——大概是镇上的亲戚或者邻居。翻到快末尾的时候,我看到了一张很特别的照片。
那是我。
四五岁的模样,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T恤,蹲在天井的青砖地上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正低着头在地上画什么。照片是偷拍的——构图很随意,甚至有一半被天井的柱子挡着。拍照的人显然没有打算让我看镜头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我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。完全不记得。但照片里的我蹲在青砖上画画的样子,姿势很放松很自然,不像是一个被强迫带来玩的陌生小孩。那个蹲法——一条腿跪着,一条腿蹲着——是我到现在都还保持的习惯性姿势。
我来过。真的来过。但被忘记了。
我给那张照片翻了个面,想看背面有没有写字。背面什么也没有。但我注意到照片边缘有一点不规则的白边,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——或者被用力撕过。相册里这一页的装订线也有些松动,好像这张照片曾经被取下来过,后来又塞了回去。
我把相册合上,放回铁皮箱子里,然后拿出了第二样东西。
一个塑料袋。里面装着三盘录音带。
和十二年前我在母亲遗物里找到的那盘一模一样。同样的品牌,同样的黄色贴纸。
我拿起第一盘,对着灯看了看。贴纸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数字:"1997.03.21"
第二盘:"1997.04.07"
第三盘:"1997.04.17"
1997年。我还没出生。我妈应该也还没离开凫水镇——她是在我出生之后才逃出去的。
我没多想什么,直接翻出打扫时发现的旧录音机。装电池,塞磁带,按下播放键。
第一盘磁带转动了。
沙沙的杂音之后,是一个男人的声音。苍老,缓慢,带着一种努力保持清晰的吃力感。
"录音人……周德茂。一九九七年三月二十一日。"
停顿。长长的呼吸声,像是说话的人身体很差,说一句话就要缓一缓。
"我今年七十三岁。住在凫水镇井巷七号。我快不行了,有些事我想记下来。我怕我死了,就没人知道了。"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不是那种对死亡释然之后的平静——是被某种更大的恐惧压平了之后的平静。像是在一个更恐怖的东西面前,死亡本身都显得不那么可怕了。
"这口井……我从二十岁就知道它不对劲。但我不敢说。镇子上没人敢说。大家都装作不知道。井里每三十年死一个人,大家都装作是意外。跳水死的,失足掉进去的,想不开投井的。大家互相递个眼神,就把事情办了。"
"但我知道不是意外。"
"我见过。"
我感觉到后背在一阵阵地发凉。
录音里的老人继续说:
"我二十一岁那年,井里死了一个外乡人。修戏台的工匠,从安徽来的,三十出头,手艺很好。他住在我家隔壁,晚上收工回来,跟我爸说了一句话。他说——"
"——周师傅,你们镇那口井,里头有人。"
录音带里传来一声很长很长的叹息。
"第二天他就死了。井里捞上来的。镇长说是喝醉了掉进去的,棺材都没让停灵,当天就埋了。"
"我爸那天晚上没睡觉。他坐在堂屋里,点了一夜的灯。第二天一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,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。"
"他说,德茂,你记住了——那口井里关的不是水。是一种饿。"
"饿了几百年了,一直没吃饱过。"
录音到这里断了一会儿。只有磁带转动的声音,沙沙沙沙。然后老人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之前低了一些,像是讲到了他不愿意讲的那部分。
"我们周家是守井人。每一代都是。不是选的,是生的——只要生在这间屋子里,你就跟那口井绑上了。"
"你外婆生前跟我说过一句话,她说这口井不能填,也不能封。你越压它,它越饿。它饿得狠了,就要出来。"
"唯一的办法是喂它。每三十年喂一次。"
"它只要一条命。不多要。你给了,它安静三十年。"
录音带里传来一阵咳嗽声,剧烈的、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的那种。咳了很久,声音才慢慢平复。
"我这一生……见过三次。第一次是我爷爷喂的,那个人是我三叔。我亲眼看着他走到井边,跳下去。没有挣扎,没有喊叫。就好像他走到井边,然后就不属于自己了。"
"第二次是我爸喂的。那年我四十二岁。那个人不是我们周家的人——是镇上选出来的。"
"这一次,轮到我了。"
"我已经跟负责仪式的人说好了。今年泄阴日,我去。"
我按下暂停键。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我发现自己握着录音机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泄阴日。这个词似曾相识。陈渡隐约记得昨天在哪见过——然后想起来了。林婆婆说过。她在车站说的那句话不是疯话。
"你回来了,它就醒了。"
我按下播放键,继续听。
"我把这些事录下来,是因为……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成功。如果我没有活着回来——或者说,如果我'回来'了但是'不是我'了——你听到这盘录音的人,周家的后人,你来决定。"
"泄阴日之后,如果你发现我没有死,或者我死了但是井还在响——那就说明这次没喂饱。"
"那你就要做准备了。"
"因为下一次泄阴日,它饿得更狠。它不会只收一条命了。"
录音以一句极低、几乎听不见的嘟囔结束。像是老人在按停止键之前喃喃自语了最后一句话。
我把那三个字来回听了五遍,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他说的是:
"它在挑。"
我关掉录音机,靠在墙上。天已经黑了,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正在消散。我忘了开灯。
储物间里只有录音机上一个小小的红色电源指示灯亮着,像一只正在看着我的眼睛。
我拿起第二盘录音带,看了看日期。4月7日,离第一盘不到三周。
我把它塞进录音机。
磁带走动的声音和之前一样。但这一次,录音开头没有了老人的呼吸声和咳嗽声。
一开始就是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很平静——是一种和第一盘磁带截然不同的平静。第一盘是看破生死后的认命。
这一盘是——满足感。
"是我。"
老人的声音。但尾调上扬了一丝丝,比上一次亮了一点。不是精神好了的那种亮,而是一种奇怪的、像是什么愿望被满足了的亢奋。
"原来是这样。原来以前的人都弄错了。"
"它不要命。"
"它要的是名字。"
"是你的名字。"
我按停了录音机。
窗外完全黑了。灯绳就在我手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,但我没有拉。
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不是因为冷。
我缓缓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,想明白了那扇门板上的刻字。
"别回答。"
"别照镜子。"
"别喝水。"
"它叫你,别回头。"
还有门板底部最新刻上去的那行字:
"它来了。它看见你了。跑。"
但它怎么看见我的?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我昨天傍晚就踏进了这座房子。我报了名字。我睡在它的院子里。我看‘天井’了。
而且——
它看见我了。就在我低头看向井水的那一刻。水面上的倒影冲我笑了。它不是在吓唬我——它是在确认。
确认我的脸。
"它来了。它看见你了。跑。"
林婆婆说得没有错。我回来了,它醒了。
因为它一直在等一个有名字的人来接替那个老人的位置。
而现在,它认出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