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。那我就是你了。”
他盯着镜子里那双金色的眼睛，又看了一会儿，才慢慢收回视线。窗外的风从帘缝钻进来，吹得铜灯的火苗晃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放下来的手。
手指很白，白得不像活人该有的颜色。修长，干净，关节处没有褶子，掌心没有薄茧，指腹光滑得像没碰过任何粗糙的东西——这双手不像干过活的样子。别说干活了，恐怕连杯子都没自己端过几回。他翻过来看了看手背，青色的血管隐约透出来，细得像画上去的线。
很精致。也很陌生。
他把手掌贴上自己的脸颊。
触感是有的。指腹贴着颧骨，能感知轮廓的起伏、皮肤的绷紧——这些都在。可唯独缺了一样东西。
温度。
没凉意，也没暖意。像摸的不是一张脸、不是活人的皮肤，而是摸着一件什么东西——瓷器？石头？说不上来。有触感，可那股触感是空的，像你把手伸进一团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里，表面有反馈，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他皱了皱眉，又按了按。还是那样。
就在这时候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。不响，闷闷的，像隔着一层什么——可它动了。
一个声音。女人的。清冽，带着一点试探和警惕。
“……摸到他的感觉，并不像是摸一个活人。”
他愣住了。手还贴在脸上，指腹下依旧是那层没有温度的皮肤。可那个声音还在继续，像有人在他耳边贴着说话，又像隔着一层水面传上来的，模糊又清晰。
“像是摸到了一个死物。”
他脑子里自己补上了后面的话。好像他本来就记得，只是一直没想起来——“感觉像是被时间抛弃的，隔绝在世界因果律之外的东西。”他不知道这个声音是谁的。一个白发的身影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，半精灵？银发？不确定。画面是糊的，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，只能看清轮廓，看不清五官。可他记得这段话。记得很清楚。
他慢慢放下手，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现在他是那个“被时间抛弃”的人了。
然后更多的碎片浮上来了——“狮子的心脏”和“小小的王”。这两个名字像本来就在他脑子里，只是被什么东西压着，现在自己冒了出来。
他记得前者能让自身时间停滞，免疫一切外来干涉。后者需要契约者做续命的源，保证权能不断。一个是最硬的盾与最强的矛，一个是永续的源。攥着这两张牌的人活了百多年，横行无忌，把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。
然后呢？
然后他想起来更多。
那些“妻子”。两百九十一个。个个都是美人，金发黑发、长耳短尾，各个种族的都有。全被关在宅邸里，穿最好的衣服，吃最好的东西，住最好的屋子。可有一条规矩：她们必须是处子。他从来没碰过她们。
不是他不想。
是做不到。权能开太久了，“狮子的心脏”常年运转，他的时间冻住了。连着身体里所有该有的东西一并冻住，欲望、冲动、本能，统统化在停滞的时间里，一丝不剩。身边围了两百多个如花似玉的姑娘，他连一个念头都生不出来。
他停了一下。跟着那个念头继续往下走，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，他拦不住，也不想拦。
然后黑暗来了。
湿的，冷的，黏的。泥土和污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，鼻腔里全是腥臭味，喉咙被什么东西堵死了，肺里像塞满了碎石子，每吸一口气都刮着疼。他看见自己在挣扎，手指抠进泥里，指甲盖翻起来，可越动陷得越深。
那是原主的最后。
有人把局破了。脑子里闪过一张模糊的脸，红头发的，还有一道穿运动服的身影，叫不出名字，反正就是那帮人。“小小的王”的容器被拔干净了，“狮子的心脏”彻底失效。然后就是这个——埋在地底，被污浊的水裹着，一点一点窒息。
可就在那个时刻，在那些泥水堵住他每一寸皮肤的最后一刻——
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。
陌生的。久违的。像一个锈了四百年的齿轮突然被人强行转了一下。干涩，生硬，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，可它确实出现了。在他的身体里，在他的血肉深处。
他当时——或者说，原主当时——竟然感觉到了。
雷古勒斯站在镜子前，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四百年的无敌换来的是一片空。冻得干干净净，什么都不剩。欲望消失了，连同感知、连同情绪、连同思考的能力，一点一点被磨平，最后变成一个穿着白衣服、嘴上说着“啊诺撒”、实则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壳子。而那个壳子在临死前，被泥水泡着、被土压着、被自己四百年的傲慢埋着——才第一次觉得，自己原来还有血有肉。
他轻轻笑了一下。很轻，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。
然后他在意识里伸出手，把那个一直开着的开关拧断了。
“狮子的心脏”。
停了。
那一瞬间，他感觉到一股陌生的东西从身体深处漫上来——先是暖，沿着脊椎一点一点往上爬，爬到后脑勺，爬到眼眶，爬到指尖。指尖微微发麻，像冻了太久的手慢慢回暖的那种刺痒感。他低头看着那几根手指，它们还在轻微地抖。
他抬手，又贴了一次脸颊。
这一次，掌心碰到颧骨的时候——温的。
他的体温。他自己的。
他闭上眼，把那股暖意从头到尾感受了一遍，然后睁开眼，看着镜子里那双金色的瞳孔。
里面有了点东西。
很淡，但确实有了。
他刚要松口气，身体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——像一截冻了太久的河面底下有什么从最底下往上撞了一下。很轻，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错觉。可他低头往下看了一眼，嘴角抽了抽。
“……你大爷的。”
四百多年没动静的东西。解了权能之后第一个回来的竟然是这个。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，哭笑不得，又不知道该跟谁计较。镜子里那张脸还在看他，冷着，空着，可他明显感觉到眼眶周围开始发烫，耳根也是一阵一阵地热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股躁动压下去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念了一句：
“行吧。也不是不能理解。”
然后他转过身，不再看那面镜子。
他站在窗边，又站了一会儿。两只手垂在身侧，指尖还残留着那点微微的麻意。他反复弯了弯手指，确认那种“真的在动”的感觉不是错觉。
然后他抬起手，把垂在额前的白色碎发往后拢了一下。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，带了点涩——头发太久没洗？还是什么？他说不上来。但那个触感是真实的。有阻力，有粗糙，有头发丝蹭过指缝时那种细密的痒。
他低下头，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，又抬起来。
“……原来是有感觉的。”
他低声说完这句话，摇了摇头，然后转身朝屋子中央走回去。
铜灯一盏一盏从身旁掠过，脚下深色的实木地板被踩出轻微的声响。他走回镜子前，又看了一眼镜中人。白色的头发，金色的眼睛，那张精致却冷淡的脸。他跟镜子里的人对视了几秒，然后开口，声音低，但清晰：
“行了。该干正事了。”
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。铜灯的火苗映在他侧脸上，暖黄的光在冷白色的皮肤上投出浅浅的阴影。他抬起手，把窗边的帘幔重新拉好，转身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脑子里开始整理东西。时间线在哪儿，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，该见谁、躲着谁——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，万一撞上了连名字都叫不出来。还有那两百多个女人……关着不行，放了也不行，得找个中间的法子。狮子的心脏，五秒的限制，有没有别的用法？原主用了百年都没想出来的东西——万一有呢。
坐了一会儿，他把这些东西都过了一遍，觉得差不多了，然后站起来，朝门口走去。
步子不快不慢，脚下实木地板被踩出均匀的声响。他走到门前，右手抬起来，握住门把手。金属的，凉的，贴在掌心里微微地往下沉。
他刚准备往下压，外面先响了三下。
轻的，规矩的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雷古勒斯的手顿在门把上，整个人停在那里，没动。
外面又响了两下，然后是声音传进来——隔着一层厚实的木板，闷闷的，但听得清：
“雷古勒斯大人……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尾音往下压着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斟酌。
雷古勒斯站在门内，手还握着门把，没松，也没往下压。他听着外面那个小心翼翼的声音，脑子里飞快地转过一个念头：她不是来送饭的。原主不吃东西这件事，所有妻子都知道。她这个时间点过来，是别的什么事。
他松开门把，退后半步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啊诺撒。”
声线压沉，尾音拖长，带着原主那种惯有的、懒洋洋的傲慢。他在心里飞快地演练了一遍——这副腔调，这张脸上的表情，这个语气，是他必须维持的壳子。尤其是在这些女人面前。
“进来。”
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递出去，不高不低，没什么情绪。
门被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