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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8-19 08:21:16

门被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。

雷古勒斯站在原地,手已经从门把上收回来了,垂在身侧。他看着门缝一点一点扩大,像对面的人害怕动作太快会惊动什么。

门开了一半,一张脸露出来。

他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脑子里先飘起来一个编号——七十八。然后是四个字。比较听话。

比较听话。就这四个字。没有名字,没有来历,没有她从哪里来、为什么被带到这里、在这里待了多久。什么都没有。就这四个字。

他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,看过自己的眼睛。金色的,干净的,空的。原主看这些女人的时候,大概就是那个眼神——不记名字,不认脸,只有编号。

跪在地上的女人低着头,额头贴在交叠的手背上。女仆装是黑色的,围裙白色的,裁剪合身,没有一丝褶皱,头发也收得整整齐齐,一根碎发都没露出来。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小小的影子,伏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,像一尊被摆放在那里的塑像。

唯一证明她是活物的,是她的肩膀。

在抖。

很轻,频率很低,如果不是眼睛一直盯着,很容易漏过去。她跪在那里,用尽了全身力气让自己不动,可肩膀还是出卖了她。

雷古勒斯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个抖动的幅度,心里头浮上来一个念头:原主到底对她做过什么,能把一个人吓成这样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一下,不重,可她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——肩膀往上耸,脖子往里缩,整个人矮了一截。

“……雷古勒斯大人。”

声音从她垂着的脸底下传上来,闷闷的,带着点细碎的颤音:“已经到……约定出行的时间了。”

雷古勒斯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
他想温和点。至少别像原主那样,开口就是威胁。

可他脑子转了半圈,又停住了。

不对。他要是忽然变温和——笑一下,低声说话,问她“你还好吗”——这个女人只会更害怕。一个发火的暴君是可以预测的:他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,接下来要罚什么,都是有谱的。

可一个忽然变得温柔的暴君呢?他会让人觉得这比发火更恐怖,因为你不知道他下一步想干什么。是你病了?是你疯了?还是在盘算比发火更狠的东西?

至少发火是会过去的。温柔不一定。

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,她的手指还在发抖。他想了想,清了清嗓子,把声线压沉,尾音拖长:“啊诺撒。还有别的事吗?”

女仆跪在那里,肩膀又抖了一下。好半天她才挤出一句话:“是……您三个月前新迎娶的妻子,一百九十一号……她……她……”

雷古勒斯没等她说完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她正前方,声音压下来:

“……我说啊,你这般吞吞吐吐的,就已经是对我倾听权利的侵犯了,你知道吗?”

女仆猛地一颤,整个人矮了一截,额头往手背上压得更深了。

“对、对不起——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——”

“——啊诺撒。”他又打断了她。这一次语气慢了一些,像刀背贴着肉面在拉。“我呢,已经给了你足够的时间了。你作为我迎娶的妻子之一,既然是来向我禀报事情的,那么你的义务就应该是——及时、准确、完整地,把你该说的话,说给我听。而不是这样字字斟酌。你明白吗?这般拖沓结巴,既是浪费了你丈夫的时间,也是侵犯了你丈夫应当享有的权利。”

他听着自己的话,脑子里浮上来一个念头:这段说辞还真像原主。但他没有停下。

女仆把额头抵在手背上,肩膀抖得像筛糠。她想磕头,又想求饶,又不敢打断他说话——整个人僵在那里,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幼兽,动也不敢动,声音也不敢出。

雷古勒斯看着她这副模样,停了两拍,忽然觉得自己说多了。那套“权利”的说辞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,像原主借着他的嘴在往外冒。他心里叹了口气,然后把语调放平,说了一句更短的话:

“重复一遍。她说了什么。”

女仆愣了一秒——大概没想到他会在这个地方收住。她吸了一口气,嘴唇还在抖,但好歹把那几个字挤了出来:

“……她想回家。”

说完她闭上眼。整个人缩得更紧了,像在等什么东西砸下来。

雷古勒斯看着她。

他心里头转了一下。一百九十一号……三个月前……“想回家”。三个关键信息叠在一起。新来的,还没被磨透,胆子还在。那句“想回家”是昨天晚上哭的时候说的,还是白天坐在窗边发呆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?还是她跟别人说了,然后别人传到了七十八号耳朵里,七十八号权衡了一下,决定来告诉他?

这些问题他没问出口。现在问,只会让她更慌。他得先让她知道“他没生气”——光说不生气不行,他得做点什么。可他做什么她会觉得是“正常”的?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然后伸手,很轻地托住了她的下颌,往上抬了一下。

“啊诺撒。”

他开口。声音还是原主那种懒洋洋的调子,但他刻意减了减里面的刺,剩下的部分压低了,不那么刺人了。

“抬起头来。不抬头看着你的丈夫,才是冒犯。你也是我的妻子之一,你有义务取悦你的丈夫——而你的脸蛋,就是你取悦我的一部分。我说得对吗?你这样低着头,把容貌藏起来,既不能让我好好欣赏,又让我只能看到一个发顶在对我说话,这岂不是侵占了我作为丈夫应当享有的观赏权了吗?”

女仆被迫扬起脸。冰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,眼眶一圈泛着红,嘴唇抿得发白。他看见她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泪痕,已经干了,像是来之前就哭过。不是刚才吓哭的。是来之前就哭过。

乌黑的头发衬着白色的荷叶边发箍,碎发被冷汗黏在额角,冰蓝色的瞳孔里还残着一点没退干净的水光。

这张脸是好看的。好看得不需要任何修饰——他脑子里跳出这个词的时候,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
因为这判断不是他的。是他的眼睛在看,是他的身体在辨认“美”,然后把这个结论塞进了他的意识里。这具躯壳见过无数美人。品鉴容貌、欣赏眉眼、分辨优劣,是它烂熟于心的本能。

可也正因如此,他的目光在七十八号脸上多停了片刻,脑海里浮上来另一个念头,更冷的、更沉的——

百年时间,这样的容貌,他身边围了近百个。原主看着她们。一个都没碰。

他只是把她们关起来。给最好的衣服、最好的食物、最好的住处。然后看着。像看一屋子不会动的画。

这比暴力更不对劲。暴力至少说明你还有冲动,你还在意。可一个人面对满屋子国色天香的美人,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——那不是克制,是那东西根本就没醒过。就在你身体里,跟你一起冻住了,一冻就是四百年。

雷古勒斯垂下目光,看着七十八号还在发抖的肩膀,心里头那个念头落定了一瞬。

然后他收回手。

她还在怕。

他心里头又转了一下:她在怕什么。怕他因为一百九十一号的话动怒,怕他迁怒到她头上,怕他连她一起处置了。这道泪痕是她来之前自己吓自己吓出来的。

他松开手,退后半步,把那份压迫感从她头顶移开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他说完这两个字,看见她的眼睛动了一下——很轻的一下,像不敢相信。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

“昨天夜里说的?”

女仆愣了愣,然后点了点头:“是……昨晚用过晚膳之后,她突然哭了。说想回家,想见她的父亲……”

“你昨晚就知道了。”

“是……但那时候您已经歇下了,我不敢……”

她没说完,但雷古勒斯听懂了。她不敢在他歇下之后敲门。原主的规矩她刻在骨头里了。

他点了点头。

然后他转过身,朝屋子中央走回去,边走边说:“去,把所有妻子都传过来。我要见她们。”

女仆跪在那里,没动。像没听懂。

雷古勒斯走回椅子旁边,坐下来,偏头看了她一眼:“我说,把所有人叫过来。这屋子里所有名义上属于我的人,全部叫到前厅。一个不落。”

她终于动了。

“现、现在吗?”

“现在。”他说完这两个字,又加了一句,“你的丈夫要行使权利了。”

女仆愣了一拍。然后她爬起来,踉跄了一下,膝盖明显已经麻了。她扶着门框站稳,朝他弯了一下腰,转身往外跑——是跑,不是走。鞋底踩在走廊地板上,急促的一串声响,越来越远。

雷古勒斯坐在椅子上,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铜灯的火苗在他侧脸上晃了一下,他的表情没有变。他盯着面前桌案上银器反射的那一小片亮斑,心里头在想几件事:

一百九十一号说想回家。这是第一个敢说出口的。她为什么敢?是蠢,是绝望,还是有人在背后递了胆子?

不过没关系,越是冲动的人,越好掌握。

七十八号来报信的时候哭过。她怕的是自己,不是怕一百九十一号出事。她在担心什么?担心她自己会被牵连,还是担心她会因此失掉“近身传话”这个位置?

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。而他还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。

他坐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,整了整外套,把领口的褶皱抹平,手指碰到那枚金色的大领夹时顿了一下,把它摆正了,然后朝门口走去。

走廊的灯光从外面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拉得很长。

他在门口停了一步,低声说了一句话,自己跟自己说的:

“行。那就见见吧。”

然后他迈出门槛,朝前厅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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