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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8-19 08:21:16

目送女仆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,雷古勒斯慢慢回味方才交谈时那种说话腔调。

“啊诺撒。”

他又低声念了一遍。从自己嘴里出来的时候,尾音还是滑的——像嘴比脑子先动了。这具身体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不需要思考,不需要控制,自然而然就会带出那股懒散的、居高临下的调子。语气听着别扭,可落进耳朵里,又莫名顺理成章。他心底甚至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舒适。

他知道。这不是他的喜好,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。

他压下这个念头,目光收回来。

长廊拐角处,四道纤细的身影已经跪在了几步之外的地板上,肩上架着横杆,横杆中央悬着肩舆。四人低伏着,腰背弓得极低,像等了他很久。

雷古勒斯站在原地看了她们一眼。他下意识想说“不用了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刚占据这具身躯,任何反常都会让人多想。这四个人本来就怕他怕得要死——他要是忽然不坐肩舆了,她们会想:他为什么变了?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?是不是在试探我们?越想越怕。

他走过去,坐了上去。

四名女子抬着他走得很稳。长廊两侧的挂画和烛台一扇一扇地滑过去,他靠在软垫上,目光扫过每一个岔口和拐角——宅邸比他想象中大得多,到处都是交错的分支甬道。他不露声色地记着路线,心里头默默数着拐了几个弯。

大约七八分钟后,视野敞开了。

大厅的门已经敞着。一条深红色的长绒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最深处,两侧立着打磨光滑的白色廊柱,墙面挂着深酒红色的挂毯。高大的拱形窗嵌着彩绘琉璃,暮色透过玻璃漫进来,把整片红毯染上一层昏沉沉的光。两侧铜质烛台的火苗安静地燃着,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香味,是香水混着香料的味道,闷得呼吸都不自觉放慢了。

大厅最深处,一道水晶阶梯向上延伸,尽头是一座高台,上面摆着一座纯白理石做的台子。原主的记忆告诉他,这个地方是用来训人的。

以前的原主讲究一套自己的规矩。他觉得不顺眼、觉得被冒犯了,就会把人带到这里,当着所有人的面,一条一条地数出来:“你侵犯了我的什么权利、你冒犯了我的什么权利。”数完了再动手。所以他从来没在偏僻角落收拾过人,全是搁这大厅里干的。他有一套自己的流程——必须走完,少一步都不行。

雷古勒斯从肩舆上下来,四名女子撤走抬座,退到各自位置上。队伍中空出的五个缺口随之合拢。

一百九十一个女人站在红毯两侧。

按编号排列。一号离他最近,一百九十一号离他最远。人与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,站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齐。所有人都低着头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盯着自己脚尖前面的那块地毯。

雷古勒斯站在大厅入口,目光缓缓扫过去。

一张张脸。金发、黑发、浅棕、银白。有人高挑,有人纤瘦,有人眉眼浓艳,有人清冷淡泊。各有各的模样,各有各的风韵。可所有人眼底的东西是相同的:恐惧与麻木。装久了那种表情,别的就再也染不上去了。

他沿着红毯往里走。

走到高台脚下时,他停下来,看了一眼站在最前方的那个少女——身形最小,衣裙袖口明显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。浅金色的卷发垂在肩侧,发梢微微蜷着。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,眼眶泛着红,但水光还没溢出来。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低着头。她抬着下巴看着他,嘴唇抿得很紧,像在跟什么较劲。

她怕他,但她还在看他。

雷古勒斯收回目光,踩着水晶阶梯走上去。脚步在台阶上一下一下响着,整个大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。

他在讲台后面站定,低头看着台下所有人。

“啊诺撒。”

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去。底下所有人的肩膀齐齐动了一下——很轻的、同步的一下,像风吹过一片芦苇。

他停在那里。没有立刻往下说。而是让那种沉默在头顶上悬了几秒钟,然后开口。

“我今天叫你们来,有一件事想问你们。”

他扫过台下。没有人抬头,但很多人攥着裙摆的手指收紧了。

他放慢了语速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落:

“……你们不爱我吧?”

这句话落地的时候,整个大厅像是被抽空了空气。那些原本低垂的头,有好几颗猛地抬了一下又压回去。有几名少女嘴唇翕动着,像想辩解什么,身边的年长者连忙拉了拉她们的手腕,她们又闭上嘴。

没有人回答。可那种沉默是活的——那种绷紧的、快要裂开的沉默。站在第三排的一个女人,下巴在抖。站在第五排的另一个,整张脸白得像纸。没有人敢说话,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东西:你怎么敢问这句话。

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等那道沉默压到最满,又开口,语气像是陈述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:

“看来,你们确实不爱我。”

这一次底下有人发出了一声很短的、憋不住的抽气。然后他接着往下说,声音放平了,像在解释一件顺理成章的事:

“不过没关系。你们不爱我,我爱你们就够了。你们已经是我的妻子了,这是我该做的事。你们心里怎么想,我不管,但我会好好待你们。这是丈夫的权利,也是丈夫的义务。”

大殿里没有人接话。所有人都攥着裙摆,指甲盖泛了白。但他看见有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——不是光,是很暗的、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很轻,像冰面底下有什么在走,没浮上来就沉下去了。

他停了一下,换了个语气:

“我最近想了想,以前那些规矩——不准抬头、不准出声、不准走动——实在太无聊了。你们天天低着头站在这里,我站在上面看,看的全是发顶。这算什么?养了一屋子的摆设?”

他顿了顿,目光第三次扫过台下。

“所以,我决定改。”

他感觉到台下的呼吸变了——变得很轻很细,像所有人都在憋着气等他下一句。

“第一条。从今天起,你们不再用编号了。记不住自己原来叫什么名字的,来找我,我给你们起。往后再没有编号,只有名字。”

他以为会有人抬头,可没有。所有人还低着头,可好几个人的肩膀开始抖了。很轻的抖,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开始在漏。

“第二条。以前那些禁令——除了跑、害人、闹事这些基本底线——其他全部作废。你们可以在宅子里走动,可以去花园,可以互相说话,可以看书、写字、做针线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只要不越线,我不会管你们。”

他听见了细碎的声音从人群中漫开——极轻的、压抑的、像是被捂住嘴的声响,有人哭了,有人在用尽全力不让自己的哭泣声传出来。

“第三条。”

他顿住。让这三个字在空气里多停了两拍。

“想回家的,可以回。先报备,我同意了之后,我陪你们一起回去。”

这一次是真的裂开了。有人真的抬起了头——不止一个。第二排靠左边的黑发女人直着脖子看他,嘴唇张着又合上,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第四排有一个把拳头塞进嘴里咬着,肩膀抖得停不下来。队伍最后面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、长长的哭声,像一直被捂着的什么东西终于挣脱了手。

他看着她们,把最后一句话说完:

“每个月给你们零用钱。每年两个月时间回家。到了时间回来就好。丈夫陪妻子回娘家——这是凡人都会做的事。我也是你们的丈夫,当然也一样。”

他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浅金色头发的少女身上。她还没有哭,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,嘴唇在抖,像想说话,又不知道从哪开始。

他看着她。

“你想回家——”

他停了一拍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“——这不是你应有的权利吗?”

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去。

191号的嘴唇动了一下。没出声。她看着他,眼睛里面的水光还在,可那张脸上多了一层别的东西——像是把什么柔软的东西绷紧了,变成另一种更硬的东西。她没低头,也没移开目光。就那么看着他。

雷古勒斯看着她那双眼睛,忽然觉得自己那句话好像砸在了什么不太对的地方。他微微侧了侧头,语气里多了一丝不确定,像是在问自己:

“妻子想回家……这不是你应有的权利吗?”

191号还是没说话。可她看着他,眼神里的那层硬的东西没碎,也没松。像是在用那双眼睛说: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到了,可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。

雷古勒斯这回没有等她回应。他看着她那双眼睛,然后自己点了点头:

“……自然是允许的。这几天我那边还有些事要安排,后天走。你明天把东西收拾好,该带的都带上。”

191号站在那里,愣了三秒。然后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溢出来了,沿着脸颊滑下去。她没擦。嘴唇张了张,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:

“……好。”

声音是哑的,短促的,像压在喉咙底下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出来了。

雷古勒斯移开目光,重新扫过台下所有人。一百九十一个人,有人哭了,有人红着眼眶站着,有人抬头看着他。

他转身走下了讲台。脚步声在水晶台阶上一下一下响着,落入空旷的大厅里,落入一片压抑的哭声里。

他走到最后一阶时,抬头看见一个身影正站在大厅侧门旁边。深灰色的长裙,灰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站姿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刀。

卡伦。

原主的记忆告诉他,她是这座宅邸的管家。管事的,管人的,管账的,管一切原主懒得管的东西。她跟那些“妻子”不一样——她是雇员,不是囚犯。在这个地方干了十几年还没疯,靠的是从不抬头看不该看的东西、从不张嘴问不该问的话。

她看见他走下来,微微欠了欠身,没说话。

雷古勒斯从她身边走过时停了一步,偏过头,声音不高不低:“明天开始,所有人登记名字。以前用编号的,一律作废。你来办。”

卡伦的睫毛动了一下,很轻。然后她低下头,声音平得像一碗没起过波澜的水:

“……是。”

雷古勒斯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身后大厅里的哭声还在继续,他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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