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古勒斯穿过长廊,走回自己的房间。门在身后合上,隔绝了外面那些还未散尽的哽咽声。
屋内香料的气息还残着,淡淡的,闷而不腻。他走到窗边站定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。两轮月亮挂在天上,一轮偏白,一轮泛着淡青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视线,在桌边坐下来。
他本打算趁着独处的空档,把「狮子的心脏」和「小小的王」的运用逻辑再过一遍——原主用得太糙了,他得自己琢磨出点新东西来。可刚坐定,手指触到外套内侧口袋时,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边角方正,皮质封面,触感冰冷。
他顿了顿,把那东西掏出来。
一本黑色封面的书。辞典大小,装订粗糙,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记,只有皮革被反复翻折后留下的旧痕。纸张边缘泛着不均匀的黄,像是被翻过太多次。他记得这个东西。原主的记忆里,它一直随身带着,像一件从不离身的物件。魔女教大罪司教人手一本,上面记录着宿命的指引、魔女的诏令。只有持有者本人能读懂上面的字,外人翻开只会看见空白页。
福音书。
他翻开封面。前几页的字迹已经模糊了,墨色发褐,像是很久以前写下的。他往后翻了几页,内容大同小异——地名、人名、时间、指令,大多是关于“寻找适龄女子”“带回宅邸”“纳入编号”之类的内容。字迹是印刷体,工整但冷淡,像一份份没有温度的公文。他翻过十几页,每翻一页,指尖就多一分滞涩感。
他看见其中一页上写着一个编号:七十八号。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:“已安置。具备心脏容器适配条件。”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备注:“该女子性情温顺,无须额外约束。”他看了一眼,没在那个名字上停留太久,继续往后翻。又翻过几页,他看见了另一个编号:一百九十一号。旁边的字迹比其他页淡一些,像写上去的时间还不长:“新纳入。尚未完成适配评估。有待观察。”
和那个浅金色头发、眼神带着一丝倔强的少女对上了。他合上那几页,没有细想,继续往下翻。
直到某一页的触感不太一样——纸面比前面那些旧页更白一些,墨色更新,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。他停下来,看着那一页。
字迹清晰,笔画干脆,墨色在灯光下还泛着一层微微的湿光:
令:强欲大罪司教雷古勒斯·柯尔尼亚斯,即刻前往艾利奥尔大森林,协助虚饰魔女潘多拉,夺取秘钥,破除封印。
没有解释,没有缘由,没有落款。就这么一行字。像是有人翻开这本书,蘸了墨,写上去的。墨迹很新,新到他甚至觉得那股墨味还没散尽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。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纸页边缘轻轻动了动。他没有合上书,只是把目光从那一页上移开,落在窗外的夜色中。然后他重新看向那一行字。
脑子里翻出一段画面——银白色长发的半精灵站在森林深处,周围是冰。白色的、厚实的、漫无边际的冰。她的眼睛是紫色的,睁着,但没有光。画面卡在那里,像一卷烧断了胶片的带子。他认得那个画面。那是前世记忆碎片里留下的痕迹,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他看过的东西——艾米莉亚。冰封。艾利奥尔大森林。他顺着那个画面往下想,像顺着一条窄路往里走,触到了一层更底下的认知。
那是主情节开启前百年发生的事。那个叫菜月昴的少年还没有穿越到这个世界,还没有遇见艾米莉亚,还没有参与任何一场关键的争斗。眼下所有的故事都还没有开始。他站在这一切发生之前的时间点上——一个已经被注定了结局的百年之前。
他低头,合上福音书,搁在桌角。书脊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。然后他站起身,从柜子里翻出一卷旧地图,摊开在桌面上。福音书搁在桌角,像一件被放在角落里但没被拿走的东西。
地图边缘已经磨损了,折痕处泛着毛边。他低头看着那些标注的地名,食指沿着一条路线慢慢划过——从宅邸出发,穿过荒石平原,经过几处村镇,然后折向东北方向。那片区域边缘画着一条弯曲的虚线,旁边有一行褪色的小字,已经被蹭得几乎看不清了。他的手指在虚线上方停了一下,没有按下去。
他在桌边坐下来,后脑勺靠着椅背,看着天花板上的雕花在月光下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影子。几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没有排序,没有编号,只是各自浮着。后天要出门,陪191号回娘家,答应了的事得做完。一来一回至少几天,路上能看的东西不少。沿途的村庄、城镇的现状、商队的路线,摸清楚总没坏处。
艾利奥尔的事不急。福音书没写时限,能拖一阵是一阵。等他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再说。权能还没摸透。原主用了四百年全是蛮力碾压,他得自己找出别的用法。
他把这几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没有再多想,站起来躺到床上。胃里空了一下,很轻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底下翻了个身。他躺了一会儿,没有闭眼。片刻后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枚黄铜铃铛,短促地摇了一声——那是宅邸里传唤管家的东西,卡伦认得这个声音。
他等了一会儿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在门板外停住。片刻后,卡伦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,不高不低:“主人,您有什么吩咐?”
“啊诺撒。”他开口。尾音还是滑的,像嘴比脑子先动。“让厨房送些吃的来——正餐,不是点心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走廊里安静了片刻,等着下文。
“还有——”他补了一句,声音不高不低,“让她们别再哭了。哭这么久也该够了。给丈夫备餐是她们的本分,把饭送上来才是正事。耽误丈夫用膳,就是侵犯我的权利——你知道该怎么跟她们说。”
门外的沉默比刚才多了半拍。然后卡伦的声音传回来,比刚才低了一点,像是先把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的:“……是。属下明白。”
脚步声退出去了,比来时快了一些。
他放下铃铛,重新躺回床上。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微凉的湿气。窗外的两轮月亮还挂在天上,冷白色的光落在桌沿,落在地图折角的边缘。福音书搁在桌角,黑色封皮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微光。
夜还很长,胃里会满意的,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