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三里没有路。凯里踩着枯枝和碎石往山深处走,镇魂尺残骸削成的木尺在他腰间微微发热。越往深处走,木尺的温度越高,走到后来甚至有些烫手——这说明周围的阴煞之气在急剧增加。他把木尺抽出来握在手中,尺身上刻着的细密符文一个一个地亮起微光,像是在黑暗中依次点燃的灯火。这柄木尺不是法器,只是镇魂尺的碎片磨成的。但木头本身有记忆,那棵被做成镇魂尺的乌木在封印中浸润了三百年,它的每一条纤维都记得阴煞之气的味道。
他找到了那口井。井口藏在两棵歪脖子槐树之间,被藤蔓和枯叶盖得严严实实。如果不是木尺烫得几乎握不住,他多半会直接走过去。凯里拨开藤蔓,露出井口的石板。石板上刻着字,刻痕很新,不像三百年前的东西,倒像是近十几年才刻上去的。字迹歪歪扭扭,是用指甲刻的,指甲印里嵌着干涸的血迹:
“以此井为界,上为阳世,下为阴间。吾儿若来,切记:井底之物非死非生,非人非鬼。见之勿惧,取之勿留。”
他认出了这个笔迹。虽然从没见过他娘写的字,但他知道这就是他娘写的。不是靠眼睛认的,是靠心口那道莫名其妙的震动认的——他的心跳在看到这些字的时候忽然乱了节奏,和指尖触到的刻痕同步跳动,一下,两下,三下,像是两块磁铁隔着十八年的光阴终于对上了极。
凯里搬开石板。井口黑洞洞的,一股阴冷的风从井底涌上来,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。他点亮随身带的油灯,用麻绳系住灯把,缓缓往下放。油灯的光照亮的不是水面——这口井果然是干的——而是一截破碎的井壁和一个半掩在泥土中的木匣。他把绳子系在旁边一棵槐树上,顺着绳子滑了下去。
井底比外面冷得多。不是冬天那种冷,是另一种冷,冷得不像是温度的降低,而是某种东西从他身体里往外吸热量。凯里蹲下身,把油灯举到木匣旁边。木匣不大,一尺见方,表面的漆已经龟裂,但匣盖上刻着的两个字还清晰可辨:一个“欧”字,一个“瑶”字。欧瑶——他娘的名字。
他打开木匣。匣中铺着半块褪色的红布,红布上放着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是一缕头发。黑发,用红绳扎着,发梢微微卷曲。十八年了,头发还是黑的,黑得像刚刚从头上剪下来。他拿起那缕头发,指尖触到发丝的瞬间,左眼的血色弯月骤然发烫,眼前闪过一个画面: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昏暗的油灯下,对着镜子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,眼睛里流着泪,嘴唇却紧紧抿着,眼神决绝。画面只持续了一瞬就碎了,但那一眼足够让他记住她的脸——鹅蛋脸,弯眉,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。他摸摸自己的下巴,同一个位置也有一颗痣。
第二样东西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铜铃。铃身锈迹斑斑,铃舌是一枚细长的骨针,骨针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。他拿起铜铃对着油灯细看,发现骨针上刻的不是符文,是一封信:
“吾儿凯里:娘活不过今日。红月遮日之时,你必降生,娘必死。此事在三百年族书中早有记载,娘嫁入此村那一日便已知晓。娘不怨命,只怨不能亲耳听你哭一声。此铃名为‘断魂’,乃娘家族传法器,可断开生死两界之联系。你十八岁生辰之后,百日之内,古墓残躯必将重动。届时摇此铃,可断其与外界之魂丝片刻。片刻足矣,足够你用你爹留给你的那双眼睛找到它的根。娘不能陪你长大,只能留这个给你。下辈子若还有缘分,娘再抱你。——母欧瑶绝笔”
凯里握着铜铃的手指关节发白。他的呼吸在井底的冷空气中凝成白雾,一呼一吸之间,白雾聚了又散、散了又聚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腔里膨胀、收缩、膨胀、收缩,反复撞击着他的肋骨。
他没有哭。十八年来他从没为他娘流过一滴泪——不是不想,是不会。没人教过他该怎么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悲伤。但此刻他蹲在井底,握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和一根十八年前剪下的头发,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人凿开了一个洞,井底的冷风穿过那个洞吹进来,吹得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凉的。
他把头发和铜铃贴身收好,又看了一眼那个木匣。匣底还有一件东西——一张折叠起来的纸,纸面发黄,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。他展开纸,发现是一幅地图。地图上画着后山的地形,标注了三个位置:枯井、古墓、以及第三个地点——夹在两座山峰之间的一条狭长山谷。山谷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着四个字:“魂丝之根”。
凯里把地图也收好,顺着绳子爬回地面。他站在井口旁边,正午的阳光直直照在他脸上,但他感觉不到暖意。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信上的那句话——“用你爹留给你的那双眼睛找到它的根”。他爹留给他的眼睛?他的血月阴眼是他爹给他的?可他爹明明是个普通的庄稼汉,一辈子连村子都没出过几次,天天在地里刨食,怎么可能会留下这种能看穿阴阳的眼睛?
除非他爹不是他爹。或者说,不止是他爹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。现在不是追究身世的时候。现在最要紧的是两件事:第一,去尚香家看看她回来了没有。第二,今晚去祠堂找九叔公,把枯井里的一切都说出来——包括那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,包括他娘的遗物,包括地图上那个被标注为“魂丝之根”的山谷。
他把井口的石板重新盖上,将藤蔓恢复原状。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槐树遮住的井口,然后转身往山下走。
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那个在他床尾站了十八年的灰布长衫老头,他怎么会知道他娘在枯井里藏了东西?
那个老头是谁?为什么在他出生那天就开始站在他床尾?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开口说话?他说的“百日将满”是什么意思?杀死的不是全部又是什么意思?
这些念头在凯里脑子里像一群受惊的麻雀扑棱棱乱撞,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加快了脚步。正午已过,太阳开始往西边倾斜,山林里的树影正在变长。有一只乌鸦蹲在路边的枯枝上,歪着脑袋盯着他,在他经过时发出了三声短促的叫。叫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,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告。
凯里没有理会那只乌鸦。他摸了一下怀里的铜铃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。不管他娘是谁,不管那个灰布长衫老头是谁,不管他爹的眼睛有什么秘密——他现在有了一件能用的法器,知道了一个位置,还有一个时辰后会在祠堂碰头的两个朋友。
十八年来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不再只是那道门缝。他手里握住了一根线,那根线是他娘在十八年前剪下自己头发时系上的,穿过了生死的界限,穿过了时间的阻隔,从十八年前那个红月遮日的正午,一直连到此刻这个太阳开始西斜的午后。
他只要顺着这根线走下去,就一定能找到答案。
哪怕那个答案长在“魂丝之根”的山谷里,长在那尊三个月前就该死透了的邪神的残余躯壳上。
他不怕答案。他最怕的是永远没有答案。